京城大理寺，高墙森严，庭院清冷，青石地面常年浸着一股幽冷之气。前院是审案大堂，后院是官吏值房，再往里走，穿过一道窄门，便是几处独立偏院，专用来关押等候审理的官员。偏院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中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条件不算差，比刑部大牢好上十倍，但院门外站着四个带刀兵卒，院墙四角各设一个暗哨，苏清霄和谢临渊的行动范围仅限院内，等同于软禁。

圣旨已下，苏清霄与谢临渊被带入大理寺候审。苏清霄的短刀被收走了，谢临渊的短刃也被收了。两人身上只剩随身衣物，连腰带上的铜扣都被解下来检查过。苏清霄倒不慌，进院之后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看了看四角暗哨的位置和换班间隔，又试了试正房窗户的插销结实不结实。谢临渊坐在廊下，看着她转悠，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当这是住店呢？还挑房间。”

“住店也得看逃生路线。”苏清霄拍了拍窗框，走回来坐下，“四角暗哨换班间隔大约一炷香，东墙外有棵松树，树冠离墙头不到三尺。若真要跑，从东墙翻出去最方便。”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你打算跑？”

“不跑。”苏清霄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但得知道怎么跑。赵元朗那个人，保不齐会在大理寺里动手脚。万一他狗急跳墙想在审前灭口，我们至少有一条退路。”

赵元朗得知二人被软禁的消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料定人证远在州县，路途遥远，短时间难以抵达京城；留在苏清霄手中的物证，只要他派人拦截，便能尽数销毁。只要没有实证支撑，仅凭乡老口头证词，翻案难于登天。他特意亲自来到大理寺门外，假意探望。

隔着院门，赵元朗面带惋惜，语气柔和：“侯爷，谢先生，何必走到这般地步。若是你当初放弃追查粮贪一案，专心安抚流民，何来这场祸事？如今身陷是非，着实可惜。”

苏清霄立在院内廊下，素衣如雪，神色平静，抬眼看向他：“赵大人不必假意惋惜。这场是非，本就是你一手安排。是非黑白，大理寺会审之上，自有分晓。”

赵元朗笑容微僵，淡淡一拂衣袖：“好，那便静待公审。只是我劝侯爷一句，有些真相，未必适合摆在朝堂之上。”他压低了声音，隔着院门又补了一句，“侯爷在北境待久了，可能不清楚京城的规矩。京城的事，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赢，是谁手快谁赢。你的人在路上走得慢，等他们到了，案子已经结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暗中传令，派人沿路拦截州县乡老，抢夺物证木匣。

偏院内，待赵元朗走远，谢临渊才低声开口：“赵元朗一定会派人半路截杀乡老，毁掉掺沙粮食、证词文书。一旦人证物证无法进京，公审之时，我们百口莫辩。”

苏清霄微微颔首，她早料到这一步。

“我们留了后手。”她缓缓说道，“当日在乡镇，我分出一名护卫，带着副本证词与封存粮样，走另外一条隐秘山道，提前出发入京。乡老一行人则由其余护卫护送，故意走官道，吸引赵元朗派去的截杀人手。官道上的队伍是诱饵，赵元朗的杀手全都会被牵制在那边。真正的物证副本，从小路走，比官道快两天。”

谢临渊眼中一亮：“声东击西？”

“正是。除此之外，我在京城埋下的暗线，已经开始行动，收集赵元朗与归一宗私下往来的书信线索。崔衡那边也在查赵府门房的联络路线，每月十五出城东水门，走水路送信，这个月十五还没到，还有几日。”

但困境依旧存在。大理寺看守严密，他们无法主动向外传递消息，只能被动等待外界传来讯息。赵元朗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大理寺不少官吏也受他影响，审案之时难免偏向他的说辞。

一连两日，二人被软禁在大理寺偏院。朝堂流言四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镇北侯纵火伤人一案。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听信散播出来的谣言，心中对苏清霄生出质疑。归一宗抓住机会，在京城各处暗中散播言论，言说“身居高位者，终究难逃执念，为求目的不惜动武”，进一步动摇民心。

第三日黄昏，看守兵卒送来晚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两碗稀粥。兵卒把托盘搁在廊下就走了。谢临渊端起粥碗，手指在碗底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翻过来一看，碗底用蜡粘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是暗线冒死送入。

纸条字迹潦草：【官道遇袭，护卫拼死阻拦，折了一人，乡老暂避安全村落，无法按期入京。小路送物证的护卫已抵京城外十里处，但城外关卡被赵元朗安排人手严查，物证难以送入城内。崔尚书说，他明日递折子请陛下准他协查此案，若准了，他就能以兵部名义调巡防营的人护送物证进城。】

谢临渊看完纸条，眉头紧锁，将纸条揉碎，埋入廊下花盆土中。“物证卡在城外。进不了京城，大理寺审案便没有凭据。崔衡想以兵部名义调巡防营，但赵元朗一定会在陛下面前阻拦。赵元朗会说什么？他会说兵部插手大理寺审案，不合规矩，有越权之嫌。陛下若准了崔衡，赵元朗就挡不住物证进城；陛下若不准，物证就只能卡在城外。”

苏清霄静立片刻，缓缓思索对策。她蹲下来，在花盆土上用手指画了几条线，一条代表官道，一条代表小路，一条代表护城河。她盯着护城河那条线看了许久。

“京城城外关卡由兵部巡防营把守。巡防营统领姓秦，叫秦骁，当年曾随我在北境黑石隘打过仗，后来调回京城，在巡防营任职。此人知我为人，不是赵元朗一党。”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手指在护城河那条线上点了点，“只是赵元朗手握吏部权柄，又在皇上面前不断进言，秦骁不敢轻易违逆圣意，私放物证入城。但走陆路关卡需要他点头，走水路不需要。”

“想要把证据送进来，不能走寻常查验关口。”谢临渊蹲下来，看着她画的那几条线，手指点在护城河上，“京城外护城河有渔民水道，专供渔户往来捕鱼，巡查相对松散。渔户每日清晨入城卖鱼，走水门查验，查的是鱼篓，不查船底夹层。可以托暗线联系可靠渔户，将物证密封，借渔船顺水送入内城水门。水门守卫归巡防营管，但水门什长是个老兵，当年在边城守过城墙，跟秦骁一样，都是北境出身。秦骁不敢明着违令，但水门什长未必不敢。”

“可行。”苏清霄点头，蹲在花盆前用指尖画了个水门的形状，“但物证不能整箱运。木匣太大，船底夹层塞不进去。让城外的人把物证拆开，证词文书用油布裹紧贴身藏着，粮样分成三份，每份用蜡封成拇指大的小丸，混在鱼篓里。渔户每天出入水门带几十篓鱼，守卫不可能逐一翻查到底。”

谢临渊点头：“我这就写指令。”他从花盆里摸出一块碎瓦片，在瓦片背面用指甲刻了几行极小的字，然后从廊下地上捡了块湿泥，把瓦片裹在泥团里，捏成一个小泥球。等到傍晚送饭的兵卒再来时，谢临渊故意把粥碗碰翻在地上，借着弯腰捡碗的机会，把泥球弹进院墙根下的排水沟。排水沟连着院外一条明渠，暗线的人会在明渠下游接应。

同一时间，赵元朗府邸。探子匆匆回报，官道伏击成功，乡老被堵在州县，短时间无法进京。赵元朗闻言大喜，只当所有物证都在官道队伍手上，陆路封锁便可万事大吉。

“很好，盯紧所有陆路入口。只要人证物证不能抵达大理寺，公审之日，便是苏清霄定罪之时。”他举杯轻笑，对身边幕僚道，“等她罪名落定，失去权势，归一宗便可从容收拢中原流民，大事可期。到时候，朝中再无人能挡我们的路。”

幕僚凑趣道：“大人英明。只是那苏清霄诡计多端，会不会另辟蹊径？”

赵元朗放下酒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京城四面关卡都是我的人，陆路水路的查验点，我撒了三层网。她人在大理寺里关着，手伸不出来。城外那几个暗线，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全然未曾料到，物证早已改换路线，正顺着护城河，悄悄潜入京城。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京城东水门外，一艘小渔船混在早渔的队伍里，慢悠悠驶向水门。船尾坐着个黑瘦的老渔翁，船头堆着七八个鱼篓，篓里装着活鱼，水花四溅。水门什长姓吴，四十来岁，左胳膊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在边城被蛮族弯刀砍的。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扫了一眼鱼篓，数了数个数，摆摆手：“过了过了，下一个。”

老渔翁划着船穿过水门，消失在京城内河的晨雾里。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偏院的排水沟里漂进来一个油布包，谢临渊趁兵卒换班的间隙弯腰捡起来，拆开一看，三枚蜡封粮丸、两卷证词抄本、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水门已通。

谢临渊把东西递给苏清霄。她接过蜡丸捏了捏，蜡壳完好，粮样没受潮。她将东西藏进正房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理寺公审之日将近。苏清霄站在院中，指尖按在腰间空了的刀扣上。她身陷软禁，看似被动，实则棋局已经悄然翻转。赵元朗自以为牢牢掌控全局，却不知他所有的布置，都已经落在苏清霄预判之中。

“公审之上，不止要拿出贪粮实证。”苏清霄轻声道，目光从院墙望向京城方向，“我们还要撕开赵元朗与归一宗暗中勾结的那层面纱。崔衡查到的门房线路，加上今日送进来的粮样和证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