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下狱后的第三日,崔衡亲自带人搜了他的府邸。密室暗格藏在书房书案左侧墙面,外面挂了一幅山水画遮挡,画轴一摘,墙上果然露出一块可拆卸的青砖。砖后是两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封油纸包裹的信件,火漆封口完好。崔衡当场拆了一封,只看了三行就变了脸色。信是归一宗主亲笔,赵元朗的回信附在后面,字迹比对无误,连“待事成之后,中原诸州可许归一宗传教之权”这句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铁证如山。赵元朗当天被正式收押,连审都省了,直接下了刑部大牢。崔衡把信件抄本送进宫,赵珩看完只批了四个字:从严从速。
朝堂障碍扫清,苏清霄恢复查案职权,第一道令就是查归一宗总坛的位置。钱州官在堂上招了,说归一宗总坛藏在青冥山脉深处,具体位置他说不清,只知道各州县被裹挟的流民都往那个方向送,沿途有归一宗信徒接应。苏清霄又提审了两名被俘的核心教徒,拼凑出进山路线。同时飞鸽传书北境,调周山带三千旧部南下,在青冥山脉外围布防,堵住流民被继续往山里送的口子。
十日后,苏清霄奉旨领兵,率领一万卫所精兵,连同谢临渊与一众亲卫,抵达归一宗总坛山外。大军在青冥山脉北麓扎营,营盘依山势而建,三面环坡,一面临溪,哨卡撒出去十里远。
连绵的青冥山脉层峦叠嶂,云雾终年缠绕峰峦,草木幽深,不见人烟。从北麓山口望进去,山间白雾浓得像棉絮,把整条山谷填得满满当当,连山脊线都看不见。风吹过来,雾不散,反而翻涌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底下搅动。
“前方山谷便是归一宗山门。”谢临渊登高远眺,眉头紧锁。他手里攥着一份斥候汇总的情报,指节微微泛白,“山中雾气异于寻常,并非山间自然云霭。先前派出三批探哨入山探查,第一批六人,进了雾区就没再出来。第二批八人,带了醒神药和绳索,进去之后绳索被割断了,人也没回来。第三批十二人,是秦骁手下的巡防营老兵,心志最稳的,结果只跑回来一个,回来之后人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回家了,我娘在等我吃饭’。军医给他灌了安神汤,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苏清霄立于高岩之上,素剑悬于腰侧,目光沉静望向漫山白雾。素剑是三天前崔衡从兵器库里翻出来的,不是原来那把,剑身偏轻,剑柄缠绳的手感也差了一截。但凑合能用。她手指按在剑柄上,神脉微微铺开,感知着雾区深处的气息。雾里面有东西,一层叠一层,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交织成网,每一根丝线末端都连着一个活人的意识。
“玄宸宗依靠墟界域外之力构筑幻象,可归一宗没有晶石邪力。他们的阵法,必然是以人心为本。”她收回神脉,转头看向被押到阵前的归一宗核心教徒。那人三十来岁,灰袍裹身,手脚上了镣铐,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说,你们总坛的阵法,是怎么运转的?”
教徒哆嗦着开口:“宗主耗费多年,收集数十万信徒的执念,以山中祭坛为核心,布下幻念大阵。每个入教的信徒都要在祭坛前留一缕执念,有人留的是对亲人的牵挂,有人留的是对温饱的渴望,有人留的是对太平的盼头。这些执念被祭坛收走,拧成一股,织成整座大阵。踏入雾区之人,立刻坠入心底最期盼的幻境,沉溺其中,忘却现实,自愿留在山中,成为归一的信徒。”
谢临渊低声道:“探哨失联,不是被刺杀,是困在幻境里,不愿走出。那个跑回来的老兵,他心底最盼的就是回家见他娘,幻境里让他见着了,他就不想醒了。最后能跑回来,大概是心底还有一根弦绷着没断。”
苏清霄抬手下令:“大军原地驻扎,不可贸然全军入山。挑选二十名心志坚定的精锐,随我先行入山探查,其余人马守在山口,随时接应。秦骁,你带巡防营把住北麓所有出口,若有人从雾里跑出来,不管是流民还是信徒,先扣住,别让他们再往回跑。”
“侯爷不可亲身涉险!”副将连忙劝阻,“三批探哨都折在里面了,您进去万一——”
“我必须亲自进去。”苏清霄淡淡开口,“这幻阵攻伐人心,唯有亲身看破,才能寻到阵眼。你们在外面等着,若我三日之内没有消息,周山的北境旧部会从南麓进山,两面合围,把整座山给我封死。”
谢临渊毫不犹豫:“我同你一起。”
二人挑选二十名精锐,备好醒神草药,提剑踏入白茫茫的山谷浓雾。
刚跨入雾区的一瞬,周遭天地骤然变幻。原本幽深山林消失不见。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砖甬道,两侧的松柏换成了粉墙黛瓦的院墙。苏清霄眼前浮现出阔别多年的镇北府。庭院之内,父兄安然立于廊下,笑语温和。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跟兄长说着什么。兄长回头看见她,咧嘴一笑:“清霄,回来啦?灶上给你留着饭呢。”府中下人往来忙碌,端菜的端菜,扫院的扫院。院墙外传来街坊的吆喝声,卖糖葫芦的、磨剪子的、唱小曲的,热热闹闹。北境万里安定,没有战火,没有屠门之祸,没有雪地里那三百二十七具尸首。
父兄转头看向她,笑容温暖:“清霄,回来就好。多年征战,苦了你了。放下手中长剑,留在家里,安稳度日。”
这是她心底藏了许多年最渴求的梦。苏清霄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父亲手里的热茶冒着白气,看着兄长脸上的笑,看着院角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枣树。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眼眶发烫。她差一点就要迈步走过去。
可她看见了父亲战袍袖口上那道缝补的针脚。那是母亲的手艺,母亲缝的针脚从来都是密密的斜纹,可眼前这道针脚是直的,歪歪扭扭。她父亲穿了一辈子母亲缝的衣裳,她认得每一道针脚。这个父亲是假的。
她闭上眼,镇岳剑意自体内缓缓散开。剑意不是用来斩人,而是稳住自身心神。“父兄之仇,天下苍生之重,不能托付于幻梦。”她低声自语。眼前庭院、亲人身影一点点淡去,像被水洇湿的墨画,重归白茫茫山林浓雾。
她立刻看向身边士兵。已有五人彻底迷失,眼神空洞,转身向着浓雾深处走去。一个年轻兵卒边走边喊“娘,我回来了”,另一个老兵蹲在地上,对着空气伸手,嘴里念叨“闺女,爹给你带糖了”。谢临渊身旁也浮现出太平图景,天下无灾,百姓安居乐业。他微微一怔,随即迅速闭眸,咬紧舌尖,剧痛拉回神智。
“拦住他们!”谢临渊指挥其余尚未沦陷的精锐上前阻拦。迷失的士兵力气极大,口中喃喃重复归一宗的教义,拼命想要往山坛方向走。一个兵卒被按在地上,还挣扎着伸脚去踹拉他的人。强行拉扯之下,有人甚至开始自残,用头撞树,不愿被人唤醒。
苏清霄神色凝重。“硬拉治标不治本。幻境扎根于心底执念,越是强行阻拦,执念越强。用醒神草药,先让他们睡过去。”护卫把醒神草药嚼碎,塞进迷失士兵嘴里。药汁辛辣,几个人呛得咳嗽,眼神渐渐从空洞变回茫然,最后软倒在地,昏睡过去。
他们继续向山谷深处前行,沿途不断看见被困在幻境里的流民与信徒。有人坐在树下,对着空气和家人说话,手里还端着一碗看不见的饭;有人躬身耕作,眼前是一片不存在的良田,锄头挥得虎虎生风;有个老妇人蹲在溪边,一遍遍搓洗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衣裳。整片山谷,如同一个巨大的幻梦囚笼。
一路深入,终于看见山谷最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石坛。石坛高约数丈,环形七层,每一层都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入教信徒亲手刻下的。石坛顶部,月白长袍的归一宗主静立,周身环绕万千流动的意念光丝。无数信徒的执念化作光丝汇入祭坛,支撑整座幻念大阵运转。
宗主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苏清霄身上,声音平静传遍山谷。“镇北侯,你果然来了。玄宸向外求力量,终归是旁门。我归一,借世间所有人心中的苦与盼,编织此阵。你能斩黑雾,破墟界裂隙,可你能斩断世人心中的执念吗?”他抬手一挥,山中幻雾翻涌,无数幻像层层叠叠向苏清霄一行人席卷而来。“你护得住国土,护得住百姓肉身,却消不掉人间疾苦。只要苦难还在,我的幻念便永不消散。不如放下执念,一同归于归一,永离世间所有磨难。”
苏清霄握紧素剑,目光直视石坛之上的宗主。“苦难不会消失,但人不该躲进幻梦里逃避。真正的解脱,不是抹去人间悲欢,而是直面苦难,携手耕耘山河。你的大阵,囚禁人心,夺走世人自主思考的能力。这不是救赎,是牢笼。”
宗主轻轻摇头,抬手催动大阵,更强一波幻念浪潮席卷而来。这一次的幻象比方才更烈,苏清霄眼前再度浮现父兄的身影,这一次他们没有笑,父亲看着她,眼神沉痛:“清霄,你守不住的。北境死了多少人,你都忘了吗?”兄长站在父亲身后,胸口插着那支箭,嘴唇翕动:“妹妹,你为什么不救我?”
苏清霄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鼻腔,幻象碎裂。她提剑指向石坛。
整座群山,幻梦滔天。人心战场,正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