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翻涌如海潮,万千执念凝成无形浪潮,朝着苏清霄众人碾压而来。
幻象一层叠一层,轮番在众人眼前铺开。山河破碎的绝望、骨肉离散的悲苦、毕生求而不得的遗憾,种种心绪化作利刃,直刺人心。随行剩下的十五名精锐中,又有三人扛不住倒了下去,一个年轻兵卒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喊“娘,别走”;另一个老兵直挺挺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往下淌,眼睛直勾勾盯着雾里,像看见了什么再也挪不开眼的东西。剩下的人咬牙抵抗,额头渗出冷汗,有人摇摇欲坠,几近失守。谢临渊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包醒神草药,掰碎了分给还没倒的人,自己嚼了一截干根,辛辣味冲得他眼角发酸。
归一宗主立于巨石祭坛顶端,衣袂随幻风轻扬,神色悲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居高临下看着苏清霄,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苏清霄,你亲眼看见了。”宗主声音顺着雾气传遍山谷,语气平缓,不疾不徐,“世间生来便有生老病死,灾荒战乱,求而不得之苦连绵不绝。你一生征战,守北境、平邪教、查贪吏,可灾祸依旧滋生,苦难从未断绝。你拼尽全力,也只能救下寥寥数人。你告诉我,你救下的那几个人,抵得过世间万千苦难吗?”
他抬手,无数道细碎光丝自祭坛升腾,在空中幻化无数人间惨象。苏清霄看见一片焦土上蹲着个妇人,怀里抱着死去的孩子,仰天哭嚎;看见一群流民跪在紧闭的粮仓门前磕头,额头磕出血也没人开门;看见边关城头一排排尸体被拖下城墙,家属在尸堆里翻找亲人,翻到一个就扑上去嚎啕大哭。
“既然苦难无法根除,挣扎便是徒劳。放下心中家国执念,舍弃爱恨得失,入我归一,便可脱离轮回苦海,永无伤痛。这难道,不是世人想要的救赎?”
苏清霄手持素剑,剑尖垂落,没有立刻挥剑强攻。她抬眸望向石坛之上的人,声音清亮,穿透漫天幻雾。
“你口中的救赎,是偷走人活着的本心。人间有苦,亦有甜。农人春种秋收,盼秋收的喜悦;亲人相隔,重逢时的欢喜;将士戍边,护得一方百姓安宁的安心。苦与乐本是一体。你为了抹去苦难,便直接夺走人感知悲欢、选择前路的权利。困在幻阵之中,人人所见皆是美梦,可那是虚假泡影。梦里良田万顷,梦醒依旧饿殍遍野;梦里阖家团圆,现实骨肉依旧离散。沉溺幻境,苦难不会消失,只是被掩盖。一旦大阵破碎,所有人醒来,面对的依旧是满目疮痍的山河。你让他们做了一场好梦,然后把更深的绝望留给他们醒来面对。这叫救赎?这叫害人。”
宗主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至少,他们当下不必承受痛苦。凡人大多无力对抗命运,短暂的美梦,难道不比无尽煎熬更好?你让他们清醒着挨饿,比让他们在梦里吃饱,更仁慈?”
“你问错了人。”苏清霄向前踏出一步,镇岳剑意缓缓铺开,护住身旁众人心神,“你该去问那些流民,问他们是想在梦里吃饱,还是想手里有粮。灾荒来了,他们盼的是粮仓充盈;外敌来犯,他们盼有人持剑守护;官吏贪腐,他们盼国法严明。他们想要亲手耕耘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你囚禁在虚假美梦之中,沦为供养大阵的执念傀儡。你替他们选了梦,可你问过他们没有?你把他们当人了吗?”
谢临渊在侧凝神观察祭坛,神脉细细探入地底。石坛七层,每层埋着密密麻麻的意念根丝,像树根一样扎进山体。每一个沉溺幻境之人,都是一根根丝的源头,活人的意识通过根丝汇入祭坛,拧成大阵的动力。他收回神脉,脸色沉了下来,低声对苏清霄道:“我看清了。大阵并非靠宗主一人之力。祭坛下埋着万千信徒的意念根丝,每一个沉溺幻境之人,都是大阵的燃料。若是直接挥剑斩宗主,所有执念瞬间失控,山中数十万被迷惑的信徒,心智会永久损毁,变成没有意识的活死人。那些根丝跟他们的心魂长在了一起,拔一根,伤一片。”
苏清霄心中一沉。这便是归一宗最歹毒的布局。硬攻强杀,代价便是毁掉数十万百姓的心神。刀剑在此处不再是破局的手段,反而会酿成更大悲剧。
宗主看着二人神色,了然一笑:“你看见了?你一身侠骨,心怀家国,绝不会牺牲数十万信徒来换取胜利。这便是我的依仗。玄宸教可以武力硬摧,可你苏清霄,有不能下的杀手。你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你困在这里,跟我耗,你的兵在山外等,等到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你连这十五个人都带不出去。”
幻雾再次涌动,更多被困在幻境中的流民缓缓向着祭坛聚拢,源源不断输送执念光丝,大阵威力持续上涨。石坛上的光丝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震颤。
“破阵,不能斩人,只能破念。”苏清霄缓缓收剑,目光扫过山谷里一个个沉浸幻梦的普通人。她蹲下来,从一名昏睡的护卫身上解下背囊,翻出里面的东西。来之前她让陈文远准备了一批东西,本来打算在沿途州县赈济流民用,还剩了不少。一沓盖着官印的赈灾告示,两小袋粮种样本,几份空白的流民安置登记册,还有一摞已经填好的寻亲文书。她把东西摊在地上,快速分拣。
“要唤醒执念,就要戳破幻梦,告诉他们何为真实。”她站起身,将告示和粮种分给身边还没倒下的精锐,“幻念依靠每个人心底的期盼成型。幻境之所以诱人,是因为百姓看不到现实的希望。若是我们让他们亲眼看见,现实之中生路本就存在,不必寄托幻梦,执念根基便会松动。这些告示上写了什么?写了州县粮仓重开、贪吏入狱、种子免费发放、流民登记安置。这些不是空话,是盖了官印的政令。赵元朗已经倒了,下面那些小吏没人撑腰,不敢不办。”
谢临渊眼中灵光一闪,接过话头:“幻境里的美梦是假的,但我们的告示是真的。让被困的人看见真东西,他们自己会分。”
苏清霄微微颔首,转头对身后幸存精锐下令:“分出人手,不必厮杀。每人拿一份告示、一把粮种,在山谷各处大声宣讲。告诉山中百姓,州县粮仓已经重新开仓放粮,贪吏已经入狱,官府正在分发种子,田地可以复耕,流离的亲人官府会帮忙寻访团聚。把真实的生路送到他们眼前。不要跟幻境里的人硬拉硬拽,就站在他们旁边,念告示上的字。念清楚,念慢一点,让每个人都听见。”
命令传出,精锐们立刻分头行动,穿行在白雾之间,高声宣读新政,展示粮种与文书。一开始,效果微弱。沉浸幻境之人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是幻境里的一桌热饭热菜,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还是嘿嘿笑着去抓。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幻境里的婴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歌,旁边的兵卒念告示她连头都不抬。
可渐渐,有几个人动作顿住了。
一个老农蹲在溪边,眼前幻境是永不干涸的良田,稻穗沉甸甸的,他伸手去摸。旁边一个护卫展开告示,大声念道:“青阳县衙公告,今有朝廷拨付赈灾粮三千石,即日起于县衙东仓开仓放粮,每户凭户籍领粮三斗。另拨麦种五百石,凡有田者每亩领种两升,秋后免赋一年。”老农摸稻穗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护卫手里的告示,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真的?真有粮?”
“真的。盖着官印呢。赵元朗已经下狱了,新来的县令不敢克扣。你回去领,领完了翻地种麦,秋后免赋,够你吃到来年开春。”
老农低头看着自己虚空抓着的农具,手开始发抖。他眼前的幻境稻田一寸寸裂开,稻穗枯萎,露出底下干裂的河床。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护卫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走。
另一处,一个妇人痴痴望着幻境里亡故孩儿的身影,耳边反复传来消息:山下州县设立流民安置点,失散孩童正在登记寻亲,已寻回走失孩童十七名。她眼神出现一丝动摇,幻境里孩童的身影微微变得透明。旁边护卫递过来一份寻亲文书,指着上面盖的红印:“婶子,你娃多大?叫什么名?报上去,官府帮你找。前两天刚在隔壁县找到一个,跟娘散了仨月,都送回去了。”妇人的手慢慢伸向那份文书,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幻境里的孩童彻底散了。
一处处幻像开始晃动、褪色。无数执念光丝一点点黯淡、断裂,不再向祭坛输送力量。石坛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石坛之上,归一宗主脸色终于变了。他耗费多年,靠放大世人绝望构筑大阵,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不用刀剑,而是带来了现实的希望,从根源瓦解执念。
“不可能!人间苦难永恒,何来长久生路!”宗主沉声喝斥,双手快速结印,催动残存执念,想要强行稳住大阵,“虚妄的承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你们能发几石粮?能免几年赋?大靖朝堂积弊百年,你们能撑多久!”
苏清霄抬剑,缓缓踏步,直上石坛台阶。
“生路从不是凭空许诺。是天下人一步一步,亲手耕耘出来的。你只看见世间苦难,却看不见代代人前仆后继,修补山河。我发一石粮,就少一个人挨饿;我免一年赋,就多一户人种地。你笑我救不了所有人,可我救一个算一个。你呢?你把所有人关进梦里,一个都没救。”
漫天白雾开始震荡,幻念大阵根基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