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京城十里长街,落叶漫天飞舞。
苏清霄婉拒了朝廷留在京中任职的提议,只领一道诏令,依旧回镇北侯旧职,镇守北境。赵珩没有强留,临行前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她一次。君臣二人隔着御案相对,赵珩亲手给她倒了杯茶,说了一句:“北境交给你,朕放心。但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该要的兵要,该要的粮要,朕这里不卡你。”苏清霄接过茶喝了,没说什么谢恩的话,只回了一句:“臣记住了。”
谢临渊辞了朝堂授予的文职,那本是他来京城后赵珩硬塞给他的,挂了个五品咨议的名头,实际上就是方便他在朝中走动。辞呈递上去的时候,吏部的人还劝他再想想,说五品官虽然不大,好歹是京官,外放出去能做实权知府。谢临渊把辞呈往桌上一搁,说“我本来就不是做官的料”,转身就走了。
离开京城那日,城外不少受过恩惠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中原受灾州县派来的乡老代表,扛着两筐新收的麦子非要塞给队伍当干粮。有京城本地的百姓,听说镇北侯要走,拖家带口到城门口跪了一片,也不说话,就是磕头。孙老汉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从青阳县赶了三天路,背了一篓子自家树上摘的枣,站在城门口人群最前面,看见苏清霄骑马过来,老远就喊:“侯爷!枣甜!带上路上吃!”
苏清霄勒住马缰,下马走到孙老汉面前,接了一颗枣咬了一口。确实甜。她让护卫把整篓枣收下,又掏出几粒碎银塞给孙老汉,说“回去把地种好”。孙老汉攥着银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侯爷保重”。苏清霄翻身上马,朝他摆了摆手,调转马头,一行人踏上去往北疆的漫漫长路。
一路向北,风物渐渐变化。良田村落渐渐变少,旷野辽阔,风沙渐起。出了京畿地界,官道两侧的杨树换成了耐旱的胡杨,再往北走,连胡杨都稀了,只剩一丛一丛的沙棘和骆驼刺。待踏入北境边城的那一刻,熟悉的凛冽长风扑面而来,城头“镇北”大旗依旧迎风猎猎作响。城墙上修补过的痕迹还在,新砖旧砖颜色不一,拼在一起却结结实实。
边城将士听闻镇北侯归来,全城震动。周山提前三天就带人在城门口扎了彩棚,赵大柱从枯木谷赶回来,沈七把巡防营的岗哨排了三班倒,专等苏清霄到。她骑马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城门口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周山独臂按刀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侯爷,回来就好。”赵大柱在旁边咧嘴笑,笑着笑着也抹了把脸。
“恭迎侯爷归镇!”呐喊声震彻城墙。
重回镇北侯府,府内虽常年有人打理,却依旧带着几分冷清。院角那棵老槐树比她走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树底下石桌上落了层薄灰。苏清霄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连绵的边关群山,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是她父兄战死之地,也是她浴血守护的故土。
谢临渊站在身侧,手里拿着一摞刚从周山那里接过来的军报和密信,翻了翻,轻声开口:“中原归一宗之乱虽平,但隐患未消。周山这几个月一直在盯陨星渊那边,你走之前留的监视哨,每半月一报。最近三份报告,情况不太对。”
苏清霄神色一敛:“墟界封印?当年我们在黑砂古墟,合力封死墟界之门,镇压玄宸教大祭司。后来陨星渊又毁了他们一次,难道封印松动了?”
“正是。”谢临渊取出最上面那份密报展开,是周山亲笔写的,字迹粗大,写得密密麻麻,“斥候数次探查,陨星渊外围黑雾再度隐隐渗出。渊口边缘的岩石上,原来已经凝固的咒纹,最近又亮起来了。而且亮得很有规律,每隔七天就亮一回,像有人定期往里灌东西。”
“玄宸教当年残存的余孽,没有随大祭司一同覆灭。”周山从外面走进来,接口道。他手里提着一壶热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蹲在门槛上,独臂搁在膝盖上,“末将派人摸了几个月,摸到点东西。那帮残党没走远,就藏在陨星渊北边的荒原深处,大概百来号人,为首的是当年大祭司座下首徒,姓贺,人称贺三先生。此人当年在古墟一战里跑得快,捡了条命,这几年一直在暗处收拢残部。他们不敢靠近边城,就绕着陨星渊打转,日夜在封印周围举行祭祀,试图重新撕开墟界通道。”
“他们吃了一次大亏,依旧不死心。”苏清霄指尖落在舆图上陨星渊的标记之上,指甲在纸面上轻轻一叩,“玄宸教所求,便是接引墟界的域外力量,想要以异界之力颠覆这片天地。当年只封印了通道,没有彻底根除他们的残余势力。这贺三先生倒是执着。”
正商议之间,一名斥候满身风尘,匆匆闯入侯府大堂跪地禀报。这人是从陨星渊外围村落跑回来的,脸上还带着灰,嘴唇干裂,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启禀侯爷!陨星渊外围村落接连出事!夜里常有黑影出没,村民莫名昏迷,醒来之后神魂虚弱,如同被抽取生机。已有三个村落接连报案,前后昏了十七个人,年纪大的醒过来之后连自家人都认不得。村落里的狗一到夜里就狂吠不止,鸡鸭莫名其妙死了一地,脖子上没有伤口,血还在,就是蔫了。传言谷内邪祟重现,附近村民已经开始往南逃了!”
苏清霄眼神冷沉:“是玄宸余党,在抽取生魂之力,用来腐蚀墟界封印。生魂之力是活人的阳气,最容易被邪术牵引。他们抽得越多,封印被腐蚀得越快。”
“他们的计划,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大。”谢临渊眉头紧锁,将斥候的话和周山的军报对在一起看,“一旦封印破碎,墟界魔物将大规模涌入人间。北境首当其冲,继而南下席卷整个大靖。到时候,战火灾荒,会比蛮族入侵、归一宗动乱加起来更加可怖。而且归一宗好歹讲道理,墟界魔物不讲道理,见人就咬。”
苏清霄立刻升帐,召集北境诸将议事。周山、赵大柱、沈七、独眼老兵全到了,连青州周苍都连夜骑马赶来。众将齐聚军帐,听闻墟界异动,人人神色凝重。有老将出声:“侯爷,陨星渊地势险恶,黑雾害人,不可贸然轻进。不如调动大军,封锁整片渊区,以重兵围困,阻止邪修继续祭祀。”
“封锁只能延缓,无法根除隐患。”苏清霄缓缓摇头,站在沙盘前,指尖沿着陨星渊外围画了一圈,“封印持续被侵蚀,拖得越久,裂隙只会越来越大。贺三先生这几个月一直在搞小动作,说明他还没攒够力量。我们要在他攒够之前动手,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打。我亲自入谷,查清玄宸余党的全部部署,加固封印,剿灭残余邪修。”
谢临渊补充:“玄宸残党吸取上次失败教训,必定在谷中布下多重邪阵。墟界溢出的邪气会扰人心神,跟归一宗的幻念截然不同。归一宗编织美梦,让人不想醒;墟界邪气放大人心深处的恐惧、憎恨,挑起厮杀。在里头待久了,人会变得暴躁、多疑,看见自己人就拔刀。出发前每个人都要配清心散,含在舌下,药劲过了立刻换新的。”
苏清霄当即调兵安排。留大部分守军镇守边城,防备蛮族趁乱偷袭。周山守边城,赵大柱守枯木谷,独眼老兵守青州,沈七带巡防营封锁陨星渊外围所有出入口,不让残党有外逃的机会。她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配上懂驱邪镇煞的方士,择日开拔,前往陨星渊。
出发前夜,月色苍凉,洒在城头。苏清霄独自登上城墙,手扶城墙砖石,望向西面陨星渊方向。素剑是三天前从陨星渊底捞上来的,沈七带人用长绳吊了整整一天才拽出来,剑身上凝着一层洗不掉的暗色,她磨了两天,磨掉了一半,还剩一半怎么都磨不掉,索性就不磨了。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似感应到远方墟界邪气躁动。
谢临渊寻到城头,走到她身旁。他手里拎着两碗热酒,递给她一碗。
“这一战,不同于中原平定归一宗。归一宗伤人在心,尚可讲道理、引希望;墟界邪气,是域外异种力量,不讲善恶,只知吞噬生灵。你打它,它咬你;你不打它,它蔓延。没有谈判,没有道理可讲。”
“我知道。”苏清霄接过酒碗,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可北境万里山河,身后万千百姓,总要有人持剑站在前面。你怕了?”
谢临渊瞥了她一眼,仰头把酒干了:“我怕你冲太快把我落后面。”
第二日清晨,大军拔营,朝着陨星渊进发。越靠近陨星渊,天地间的气息越是阴冷。草木枯黄发黑,飞鸟走兽绝迹,空气里弥漫一股腐朽的寒气。远远望去,渊口方向,一缕淡淡的灰黑色黑雾正缓缓从地面裂隙向上蒸腾,比上次离开时浓了不少。
山谷入口,数十名玄宸邪修早已等候,黑衣裹身,眼泛幽绿暗光,冷冷盯着这支前来的军队。为首一名黑衣老者,年约六旬,面庞瘦削,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大祭司座下的首徒贺三先生。他侥幸在古墟一战存活,这几年一直在荒原深处蛰伏。
他望着谷口的苏清霄,发出沙哑的冷笑,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镇北侯,好久不见。你以为封得住墟界之门,就能断绝域外大道?这天地本就残缺,墟界之力本就该降临人间。当年大祭司败在你不讲道理,我今天不跟你讲道理。今日,便让你亲眼见证,两界重开!”
黑雾翻涌,邪阵缓缓启动。渊口深处的幽蓝光芒陡然亮了一度,像一只半睁的眼,又睁开了一线。
新一轮关乎人间存亡的大战,在陨星渊前,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