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渊入口，枯树虬结，枝干漆黑扭曲，如同无数干枯鬼爪伸向天空。渊口外围的黑色裸岩上，不知何时被刻满了暗红色的咒纹，顺着岩石缝隙蔓延开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阵法。咒纹还在往下渗，渗进碎石缝里，把整片谷口的地面都染成暗红色，踩上去脚底发黏。
黑衣老者贺三先生一声令下，数十名玄宸邪修同时掐诀。地面之上，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蚀魂血阵！”谢临渊目光一凝，立刻高声提醒，“屏住心神！邪气会钻入经脉，放大心底的恨意与暴戾，使人自相残杀！这跟归一宗的幻念不同，归一宗让你做梦，这东西让你发疯！”
灰黑色黑雾自阵纹中翻涌升腾，裹挟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随军的方士立刻点燃安神香，青色烟霭在军阵前方铺开，勉强抵挡第一波邪气冲击。可黑雾穿透力极强，少许邪气依旧穿透香雾，侵入前排士兵体内。
一名士兵瞳孔骤然赤红。他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从军才两年，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可此刻他握枪的手猛地颤抖，转头便挥戈刺向身旁同袍。旁边那人闪了一下，枪尖擦着胳膊划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稳住心神！”苏清霄素剑出鞘，清冽剑气横挥而出，一道淡金色镇岳剑意落在那名士兵肩头，强行压下他体内躁动邪气。士兵浑身巨震，瞳孔慢慢恢复清明，惊觉自己险些误伤战友，冷汗瞬间浸透甲胄，手里的长枪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这阵法不制造幻梦，而是催生暴戾。”苏清霄冷静判断，一边维持剑意护住前排，一边快速扫视阵纹走向，“归一宗引人心执念造美梦，玄宸的邪力唤醒人心中的恶。你们记住，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觉得身边谁想害你，先默数三下再动手。三下数完还觉得该打，再来找我。”
贺三先生立于阵眼中央，放声大笑，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刮铁：“人心本就藏有恶念！愤怒、仇恨、怨怼，皆是养料！你们越是厮杀，阵法力量越强！苏清霄，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三千将士心底潜藏的戾气！你猜猜，你身后这些人，有多少人平时就憋着火？对上司不满的、对同袍有怨的、想抢功的、嫉妒别人升得快的？我这阵法不挑人，谁心里有火，它就帮谁把火点起来！”
邪修们持续催动阵法，黑雾一波强过一波，不断冲击军阵。士兵们背靠背紧紧靠拢，一边抵抗邪气侵扰，一边抵挡邪修的突袭。短兵相接，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一个百人将砍翻面前邪修，回头看见身后兵卒脸色发红，下意识握紧了刀柄。那兵卒赶紧喊了一声“将军是我”，百人将愣了一瞬，刀没砍下去。
谢临渊带领一队精锐侧面包抄，试图斩杀阵眼处的邪修。可谷内地形复杂，枯木遮挡视线，两侧密林之中不断有埋伏的邪修冲出袭扰。他刚带人摸到阵眼侧翼，斜刺里杀出七八个黑衣邪修，短刃对短刃，缠斗在一处。谢临渊一刀割了为首那人的喉，反手又架住另一人的劈砍，手臂震得发麻。
“侯爷，属下探查发现！”一名斥候拼死从谷内折返，身上带伤，左胳膊用布条草草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单膝跪地禀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山谷地下被他们挖开了数条纵横密道！不止谷口一处祭坛，谷内深处一共有五处小型祭祀台，同时向墟界裂隙输送血气！他们想要多点侵蚀封印，让裂隙同时崩开！”
苏清霄眼神一沉。原来谷口这蚀魂血阵只是用来拖住大军的幌子。玄宸残党主力早已分散在五条地下密道之中，分头祭祀，同步腐蚀墟界封印。若是只攻破谷口，其余几处祭坛依旧能继续瓦解封印，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分兵。”苏清霄迅速决断，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留下一千人在此，由副将统领，死守谷口，牵制谷口邪修，不要主动深入缠斗，以守阵护持心神为主。每隔一炷香换一批人到后排闻安神香，别让邪气积在经脉里。其余两千人分成四队，分头进入密道，捣毁其余四座副祭坛。每队配两名方士，带足安神香和清心散。”
“我亲自带队，前往最深处主裂隙，阻拦贺三先生的主力。”
“侯爷不可亲身深入地底密道！密道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极易遭遇伏击！”副将急声劝阻。
“主裂隙才是核心。只要主祭坛被摧毁，其余四座副祭坛威力大减。”苏清霄转头看向谢临渊，“你带领两队，去西边两条密道毁祭坛。我带亲卫走中央主密道。一旦祭坛被毁，立刻燃烟火为信号，互相策应。若哪一队两炷香内没发出信号，另一队派人去接应。”
“小心。”谢临渊点头，握紧短刃，即刻点兵，转身冲入侧边一处幽暗洞口。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也小心！别冲太快！”
苏清霄没理他，带着五百亲卫踏入中央那条地下密道。密道幽深潮湿，岩壁上渗着黑褐色水珠，越往深处走，墟界邪气越发浓重，空气中弥漫着腐朽阴冷的气息。两侧岩壁时不时渗出丝丝黑雾，擦过肌肤便带来刺骨寒意，搅动心底怒火。一个亲卫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盯着前面一个同袍的后脑勺，眼神不对。旁边的人赶紧塞了颗清心丸到他嘴里，他嚼了两下，打了个哆嗦，甩了甩头，继续走。
沿途不时遭遇埋伏的邪修自岩壁暗洞跃出偷袭。苏清霄素剑翻飞，剑光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她发现这些邪修比谷口那些弱，大多只修了皮毛邪术，靠密道地形打埋伏。她剑锋专挑对方掐诀的手腕削，削断了手腕，邪术自然散了。一路推进，击退伏兵七八拨，亲卫只伤了三人。
密道尽头豁然开阔。巨大的地下洞穴展现在眼前，穹顶高约数丈，洞壁上嵌着发光的黑色晶石，把整座洞穴照得幽蓝一片。洞穴中央，一道横贯大地的黑色裂隙微微蠕动，比上次在陨星渊底见到的更宽、更长，裂隙深处暗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一明一暗地搏动，阵阵域外黑雾从裂隙之中缓缓溢出。裂隙前方，巨大石质祭坛之上，数十名邪修正跪地诵念咒文，源源不断将血气注入裂隙。祭坛周围堆着几十具动物尸骸，还有不少人类的衣物碎片，看来附近的村民没少遭殃。
贺三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撤回主祭坛，立于祭坛顶端，转头看向踏入洞穴的苏清霄，眼中满是疯狂。他手里攥着一枚半碎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裂纹密布，却还在勉力支撑着祭坛运转。
“你倒是来得很快。可惜，太晚了。封印已经被我们侵蚀大半，裂隙很快就会彻底撕裂。墟界万千魔物，很快便能踏入这片大地！你猜猜，你身后那些兵，有多少人已经吸了太多邪气，待会儿打起来会先砍自己人？”
苏清霄没有接话。她提剑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素剑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她扫了一眼祭坛布局，注意到裂隙正上方悬着一处阵眼，贺三先生站的位置偏了半步，不在阵眼正中。那半步就是破绽。
“贺三先生，你跟你师父一个毛病。”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话太多。”
贺三先生脸色一僵，随即狞笑，抬手催动祭坛。浓郁黑雾自裂隙喷涌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暗影怪物，嘶吼着扑向苏清霄一行人。这些暗影比上次在陨星渊遇见的更大、更凶，形体也更凝实，有的像狼，有的像人形，有的说不清像什么，就是一团带牙的雾。
地底洞穴，墟界暗影奔腾而出，决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