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飞在山梁上蹲了好一会儿。
从这儿往北看，天龙门山脉的轮廓在暮色里灰蒙蒙一片，山脚下扶仙镇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他离开的时候是筑基中期，回来已经是结丹初期了，中间隔了快两年。两年时间说长不长，但他总觉得像是走了半辈子。
“别看了，天黑了再下去。”青萝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你那张脸在镇上不算陌生，白天进去容易被人认出来。”
赵小飞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又拿块布把下巴兜住。橘座蹲在他肩膀上，他扭头看了它一眼：“你太显眼了。通缉令上写着‘带橘猫’，你这身肥肉谁看了都认得。”
橘座不满地喵了一声。赵小飞把它从肩膀上拎下来往怀里塞，橘座在他衣服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不动了。
天黑透了之后两人才从山梁上下来，绕到镇北的竹林里。这条路赵小飞以前走过几回，从竹林穿过去直接到铁记面馆后门。竹林还在，但路两边的草长得老高，明显有一阵没人收拾了。
赵小飞拨开草丛走到面馆后门，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油烟气。他抬手敲了三下，隔了两息又敲两下。这是铁姨以前跟他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铁姨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先把门拉开让他进来，然后探头往外面左右扫了一眼才把门关上。
“瘦了。”铁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结丹了？”
“结丹了。”
“行，没白跑。”铁姨转身往灶台走，“灶上有面，先吃。”
赵小飞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橘座从他怀里钻出来跳上桌蹲在碗旁边。铁姨下了两碗面，一碗搁赵小飞面前一碗搁青萝面前，自己也盛了半碗坐下来吃。
“天龙门最近怎么样？”赵小飞边吃边问。
铁姨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不太平。北边来的人在镇上蹲了好几拨，问东问西的。你萧长老让人把他们撵走了两回，撵走了又来。另外——”她搁下筷子，“天龙门里头有人跟外面勾着。我手底下的人在镇上看见过两回，门内弟子跟北边来的人私下碰头。具体是谁还没摸清，但肯定有。”
赵小飞筷子停了一下：“萧长老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盯着，但没声张。”铁姨把面碗推到一边，“门内现在人心不稳。石长老主张硬来，说把可疑的全撵出去再说。萧长老想稳住局面，怕动静太大反而把内线逼急了。两人为这事吵了两回。”
赵小飞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石长老那个脾气他太清楚了，萧长老又是个谨慎人，两人凑一块不吵架才怪。
“我师傅有消息吗？”
铁姨摇了摇头：“你师傅还在百花谷那边。萧长老派人去探过，没探到具体消息。但有一点能确认，花想容没抓着他。要是抓着了她早把消息放出来了。”
赵小飞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面，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铁姨，青石镇那边你有没有熟人？帮我打听个事。”
“青石镇？哪个青石镇？”
“东部那个，离临海城不远。镇上就一家茶馆，老板娘姓沈。”
铁姨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你找她干什么？”
“她帮过我。十二钗的人在镇上动过手，她帮我打跑的。我走之后那帮人肯定回去报了信，宋沐琪要查的话不难查到她。”
铁姨沉默了几秒：“我让人去打听。但你得有心理准备，要是十二钗先动的手，这时候再去打听可能就晚了。”
赵小飞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知道铁姨说得对，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连沈渡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除了青石镇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先别想这个了。”铁姨站起来收碗，“你今晚在我这歇一宿，明天一早去找萧长老。天龙门那边的事比你想的要紧。北边那帮人蹲在扶仙镇不走，背后肯定有天龙门的人给他们递消息。这个人不揪出来，你在门内待着也不安生。”
赵小飞点头。他帮着铁姨把灶台收拾了，在后院的小屋里歇了一宿。橘座占了半张床，他挤在床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铁姨说的那些话。门内有人跟北边勾着，石长老和萧长老闹分歧，沈渡不知道有没有事。一桩接一桩，压得他脑袋发沉。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铁姨给他和青萝各煮了碗面，吃完之后把他送到后门口。
“从竹林里绕出去往南走，别走正街。萧长老每天早上在长老殿批文书，你赶在辰时之前到，那时候人少。”
赵小飞应了一声，带着青萝往天龙门方向走。从扶仙镇到山门这段路他走过很多回了，但这次走的感觉不太一样。以前他走这段路是上山修炼、下山吃面，心里踏实得很。现在走这段路得东张西望，看见个生面孔就要多打量两眼。
到了山门口，守门的弟子换了新人，不认识他。赵小飞把核心弟子令牌递过去，那弟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的脸：“你就是赵小飞？通缉令上那个？”
“通缉令上那个是假的，画的比我丑多了。”
守门弟子将信将疑地放他进去，又追了一句：“萧长老说了，你回来之后马上去长老殿找他。”
赵小飞加快了脚步。到长老殿门口的时候萧华正坐在案几后面批文书，见他进来搁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结丹了？”
“结丹了。”
“行。”萧华把桌上的文书合上，“坐下，跟你说点事。”
赵小飞在对面坐下来。萧华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走之后出了不少事。北离铁州那边在东部边境搞事，矿脉争端闹得越来越大。铁木真那个人贪得很，明面上谈不拢，暗地里已经在调人了。天龙门作为东部最大的宗门，真打起来首当其冲。”
赵小飞心里沉了一下。
“另外——”萧华话锋一转，“门内有人跟北边勾着。我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摸到底，但大概范围有了。你回来得正好。你在门内是生面孔，很多人不知道你回来了。你暗中帮我查一查，看看谁在往外递消息。”
赵小飞想起铁姨说的话，点了点头：“萧长老，石长老那边——”
“你石长老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主张硬来，我主张稳着。但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内线跑了就白查了。”萧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回来的事先别公开。在核心弟子区住着，出门把斗笠戴着，别跟人说你回来了。”
赵小飞应下了。他正要起身走，萧华又叫住他：“对了，你问的那个姓沈的，我让人去青石镇打听过了。茶馆关了门，人不知去向。但镇上的人说前阵子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去找过她麻烦，后来就没再见着她了。”
赵小飞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萧华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她修为不低，脑子也够用，不至于栽在十二钗手里。”
赵小飞走出长老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扶仙镇上空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味道。橘座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蹭了蹭他下巴，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往核心弟子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