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弟子区还是老样子,清净得很,十来间宅子散在竹林里,住了不到一半。赵小飞的宅子在最里面那间,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一层青苔。他推门进去,屋里落了厚厚一层灰,桌椅歪的歪倒的倒。
他花了半个时辰收拾屋子。橘座蹲在窗台上监工,看他擦桌子扫地被灰呛得直咳嗽,一脸“你活该”的表情。青萝住隔壁,她那间更小,但她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比我在十二钗蹲点的沙窝子强多了。”然后挽起袖子帮赵小飞把灶台刷了。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赵小飞坐在院子里啃干粮,橘座趴在他脚边舔爪子。他一边啃一边想萧华说的话——门内有人跟北边勾着,暗中递消息。天龙门几百号弟子,从杂役到内门到核心,谁都有可能。
“想什么呢?”青萝从隔壁翻墙过来,手里拎着一壶水。
“想怎么查内线。我在这门里认识的人不多,萧长老让我暗中查,但我总不能挨个去问‘你是不是内奸’。”
“先摸清楚谁跟外面接触最多。杂役弟子天天往外跑采买,外门弟子有下山任务,内门和核心弟子反而宅在山上不怎么出门。但内线不一定亲自跑腿,也可能是有人替他传话。”青萝把水壶搁在石桌上,“你明天去磨砺台练刀,顺便看看谁在附近转悠。十二钗那帮人动手之前肯定得先踩点,你留意那些老往磨砺台边上凑、但又不练刀的人。”
赵小飞点头。他把干粮咽下去,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磨砺台。磨砺台是核心弟子练功的地方,一块半圆形的石台嵌在竹林中间,台面上刻着防灵力的阵纹,旁边搁着几排兵器架。赵小飞来得早,场上没人。他把赤痕抽出来活动了两趟,热了热身。
练到第二趟的时候,竹林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赵小飞余光扫了一眼,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劲装,头发扎成马尾,腰里别着一柄细剑。她走到磨砺台边上停下来,靠在竹林边上看着赵小飞练刀。
赵小飞又练了一趟,收刀站定。那女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核心弟子?”
“算是吧。”
“以前没见过你。”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小飞,“我叫王霞,内门弟子。你是从哪来的?”
赵小飞心里咯噔了一下。王霞。王霸天的女儿。他在王府后院里被王德发和王栋骂过野种,但从来没见过王霞本人——她被养在偏院,很少出来。他后来屠王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天龙门了,两人没打过照面。
“赵小飞。”他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打算瞒。反正他通缉令上挂着这个名字,瞒也瞒不住。
王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赵小飞?就是通缉令上那个?”
“通缉令上那个是假的,画的比我丑。”
王霞笑了一下,笑容不深,但也不冷:“你倒是心宽。通缉令上写着三百颗珍珠的赏金呢,你不怕我去举报?”
“你要举报早去举报了,还用站这儿跟我聊天?”
王霞没接这话。她把目光移到赵小飞腰间的赤痕上,看了两秒:“你这刀不错。玄阶的?”
“玄阶低级。”
“通缉令上写着‘玄阶火刀’,还真是你。”王霞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我听说你之前下山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两天。”
“那你运气不好,回来赶上门内不太平。”王霞往竹林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最近门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在扶仙镇上晃,萧长老让人撵了两回没撵干净。门内弟子都不太敢下山了。”
赵小飞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有这事?”
“嗯。你刚回来,自己注意点。”王霞站直身子,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练刀。我去跑两趟剑。”
她走到磨砺台另一边抽剑练了起来。赵小飞也接着练刀,两人各练各的,中间隔了七八丈远。练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内门弟子,磨砺台上热闹起来。赵小飞一边练一边留意周围的人,有几个人确实是来练功的,刀剑拳脚练得认真。但有两个人不太对劲——一个瘦高个儿在兵器架旁边磨蹭了半天,练了两下就停下来东张西望。另一个矮胖的坐在台边上假装擦汗,眼睛一直在往竹林小路上瞟。
赵小飞练完一趟,收刀走到兵器架旁边,假装挑兵器,凑近那个瘦高个儿:“师兄,这把剑怎么样?我想换把趁手的。”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指的剑:“还行吧。黄阶中级的。”
“师兄在哪一峰修行?”
“兽峰。”瘦高个儿答得很快,但赵小飞注意到他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心里在算什么事。
“兽峰好啊,听说万兽真人新收了几头灵兽,我正想找机会去看看。”
瘦高个儿的表情僵了一瞬:“嗯……改天吧。”然后拎着自己的刀走了。
赵小飞把这事记在心里。兽峰的弟子他认识几个,沈铁柱和孙虎都是兽峰的。回头找人问问兽峰有没有这么一号人。
练完刀往回走的路上,王霞追上来跟他走了一段。
“你刚才跟那个瘦高个聊天了?”她问。
“聊了两句。”
“那人我不认识。内门弟子我认了个遍,没他这号。”王霞走得很稳,声音也不高,“你留意着点。”
赵小飞偏头看了她一眼。王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平淡淡的。但她主动说这话,意思很清楚——她也觉得门里不对劲。
“你怎么不跟萧长老说?”
“我说了。萧长老说让他查,让我别声张。”王霞看了他一眼,“萧长老信得过你,让你查这事?”
赵小飞没点头也没摇头。
王霞也没追问。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了一句:“赵小飞。”
“嗯。”
“你以前是王府的人吧?天山城那个王府。”
赵小飞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王霞,王霞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叫赵小飞。天山城王家的事出了之后,通缉令上写着‘赵小飞,天山城人氏’。我猜的。”王霞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家以前也是天山城的。王家。”
赵小飞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赤痕上。
王霞看了他的手一眼,没往后退,也没拔剑,只是平静地说:“我爹是王霸天。”
两人站在竹林小路上,隔着两步远。风吹过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赵小飞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那你知不知道我——”
“知道。”王霞打断了他,“通缉令上写着呢,灭王家满门。三百多口。”
赵小飞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想解释,想说王霸天杀了喜婆婆、杀了赵远,想说他是去报仇的。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三百多条命摆在那,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
王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爹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我娘在偏院住了十几年,他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你杀了三百多口,这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赵小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王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娘也在那三百多口里。她没害过人。”
赵小飞嗓子发紧,半天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大概会留她一条命。”王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圈有点发红,“但你杀都杀了,说这些没用了。现在门里有内奸,我帮你查。查完了之后你跟我算这笔账。”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赵小飞站在竹林里,半天没动弹。橘座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蹭了蹭他下巴,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