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飞在竹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挪步。
王霞那几句话砸在他心上，比挨一拳还闷。他杀王家三百多口的时候没手软过，那时候脑子里全是喜婆婆被烧死的画面，狗剩带人围喜婆婆小屋的时候可没管谁无辜谁不无辜。他当时杀红了眼，从正院杀到偏院，见人就砍，哪顾得上问一句“你是谁、你害没害过人”。
现在王霞跟他说，她娘也在那三百多口里。一个偏院的妾室，被王霸天冷落了十几年，没害过人。
他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橘座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他摸了摸橘座的脑袋，自言自语：“我是不是杀错了？”
橘座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第二天一早赵小飞去找了沈铁柱和孙虎。大师兄二师兄都在兽峰，沈铁柱在驯一头新抓的赤焰虎，孙虎蹲在旁边啃肉干看热闹。见赵小飞来了，沈铁柱把缰绳往桩上一拴，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小师弟！啥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大师兄，跟你打听个事。”赵小飞蹲下来，压低声音，“兽峰有没有一个瘦高个儿，内门弟子，脸长嘴窄，右手虎口有块旧疤？”
沈铁柱挠了挠头：“瘦高个儿，内门弟子……兽峰内门弟子有二十来号人，瘦高个儿的有三四个。你说的这个右手虎口有疤的，好像是孙猴子的师弟，叫刘三。咋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铁柱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刘三这阵子确实怪。以前天天在峰上喂灵兽，最近老往山下跑，说是采买饲料。但兽峰的饲料一直是孙猴子统一去买的，用不着他单独跑。而且孙猴子前两天还念叨了一句，说刘三最近跟外门几个生面孔走得挺近。”
赵小飞跟青萝对视了一眼。
“大师兄，你能不能帮我盯着他？别惊动他，就看他每天去哪、见什么人。”
沈铁柱虽然憨，但不傻。他看了赵小飞一眼：“出事了？”
“门里可能有内奸。萧长老在查，让我帮着摸。”
沈铁柱的脸沉了下来：“行。我盯着他。敢吃里扒外，我把他腿打折。”
赵小飞从兽峰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绕到外门弟子居住区外面转了一圈，假装闲逛。外门弟子住得比核心弟子挤，一排土房挨着，门口晾着衣裳，几个弟子蹲在院子里吃饭。赵小飞扫了一圈，没看到昨天在磨砺台那个矮胖的。
他正想走，后面有人叫住了他：“赵小飞。”
他回头一看，王霞站在外门弟子院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你怎么跑外门来了？”她走过来，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递，“吃了吗？我多带了一份。”
赵小飞愣了一下，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碟咸菜。他早上确实没吃饭就出门了，肚子正饿。他拿了包子咬了一口，王霞就站在旁边，也没走。
“你来外门干什么？”她问。
“转转。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找到没？”
“兽峰有个叫刘三的，最近老往山下跑。我让大师兄盯着了。”
王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跟赵小飞并排走着，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你那个猫呢？”
“在屋里睡觉。”
“那天在磨砺台上跳来跳去的，我还以为是野猫。”
“比野猫能吃。”
王霞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她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赵小飞，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查完内奸之后算账。”
“嗯。你别以为我跟你一块查内奸就是原谅你了。我娘的事我过不去。”王霞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躲不闪，“但门里现在有内奸，这比咱俩的账要紧。北边的人要是打过来，天龙门没了，我连找你算账的机会都没有。”
赵小飞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我知道。先公后私。”
“你倒明白。”
两人走到外门弟子区东头的时候，前面巷子里拐出来一个人。矮胖，走路有点外八字，正是昨天在磨砺台上假装擦汗的那个。他拎着个布包，走得挺急，没注意到赵小飞和王霞在巷子另一头。
王霞拉了赵小飞一把，两人退到墙根后面。
矮胖拐进了巷子尽头一间土房，推门进去了。赵小飞记住了那个位置——外门弟子第三排最里头那间。
“我回去找萧长老。”赵小飞低声说。
“你在这盯着，我去。”王霞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你脸生，万一被他撞见你容易打草惊蛇。我是内门弟子，外门的人见了我不会多想。”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利落得很。赵小飞蹲在墙根后面啃包子，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了，在他脚边蹲着，抬头看他手里的包子。
“你啥时候来的？”
橘座喵了一声，眼睛盯着包子不放。赵小飞掰了半个扔给它，橘座叼着包子蹲在旁边啃。
过了大概两刻钟王霞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那屋子是外门弟子陈阿牛住的。我问了旁边屋的人，说陈阿牛这几天天天晚上出去，天亮才回来。有人看见他跟扶仙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混在一起。那杂货铺我去查过，今年开春才开的，老板是个北边来的。”
赵小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能确定是内奸吗？”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陈阿牛一个外门弟子，天天晚上跑出去跟北边来的人喝酒，这事说不过去。”王霞看着那间土房的方向，“萧长老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去。你跑这一趟也累了，我去找萧长老，你帮我盯着那间屋子，看他今晚还出不出门。”
王霞点头。赵小飞带着橘座往长老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王霞站在巷子口，马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她查内奸查得比他还上心。
“王霞。”他喊了一声。
“嗯？”
“你娘……她叫什么名字？”
王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巧玲。”
赵小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橘座往肩膀上颠了颠，往长老殿走去。身后传来王霞的声音：“赵小飞。”
“嗯。”
“你别以为告诉我我娘的名字我就会对你客气点。”
赵小飞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