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一天,马六来了。
马六是外门杂役,管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格子。他挨着门收,收一家,画一道。
杂役院里的人管这个叫月例。
月例不是宗门官面上的钱。官面上的月俸是执事殿发的,一枚不多。月例是孙师兄的规矩,初一交,交了一个月安生。
孙鹤是外门弟子,练气七层。
外门都知道他的事。二十六岁了,七层卡了两年,筑基还差的远。外门弟子三十岁前上不去筑基,就得卷铺盖走人,宗门不留白吃饭的。他还有四年。
筑基要吃丹药,丹药要花灵石。
院里老人说,孙师兄人不错,从来不动手。不动手是真的,他的钱都是别人替他收的。手干净,牌子上才有脸。
这话是二秃子说的,说的时候一脸的荣幸。
马六收钱有规矩。修士籍的两枚灵石,凡人杂役不收,也收不着。可凡人杂役里有差事的,收。挑水的、劈柴的、进园子的,一个月手里过几枚,都逃不掉。
据说,他收钱的时候手一滑,一枚灵石掉在地上,滴溜溜滚出去。他脚尖一挑,灵石跳起来,落回他手里,他连腰都没弯。
排队交钱的人不说话,交完就走。有个交完的,走到院门口,回头朝马六那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快收了回去。
不交的那几户,躲在屋里没出来。
卢岳的柴房住四个人。马六进屋的时候,二秃子已经把两枚灵石托在手心里等着了。
马六收了,在木牌上画一道。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铺底下,墙角。
墙角有一口破陶罐,豁着口,里头是米。
马六的眼睛在那口罐子上停了一下,挪开了。
卢岳蹲在铺边假装系草鞋,没抬头。
隔壁屋里,吴老三的小儿子蹲在铺上。马六进门,吴老三把一枚灵石递出去,递的时候身子挡着孩子。马六画了道,眼睛也在屋里转了一圈。
吴老三放门帘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他家就剩这一枚。大的在矿上,那边的钱要留着给小的进外门。
院子里,孙鹤站在日头底下。
两年没见,他白净了些,束发的带子换了新的,身上还是外门那身制式,料子好。他站在院当中,手里一把折扇,没打开。
卢岳出去交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半坡那个人。
两年前他挑着柴下山,腰上的玉佩滑了出来,这个人站在台阶上看他,看完,笑了一下,很客气。
如今那个人站在院子当中收钱。
孙鹤也在看他。看了两眼,看第二眼的时候比第一眼长。
“去年广场上那个?”他问马六。
马六不知道,摇了摇头。
“磕头的那个。”孙鹤说。
卢岳把两枚灵石放在木牌上。
马六画了道,抬眼看他。
“你如今是修士籍,还占着园子的差事。”
卢岳听懂了,马上从衣襟里又摸出一枚灵石,搁了上去。
“园子里一个月半枚,这个月一并。”
三枚灵石摆在木牌上。马六没画道,扭头看孙鹤。
孙鹤踱过来,看着卢岳,“园子里的活,一个月给你多少?”
“半枚。管事的拿一半。”
“半枚。”孙鹤把这仨字念了一遍,笑了,“一个废根,攥着四五个差事。”
他抬脚,把卢岳的柴垛踹翻了。
柴垛七八十根,一脚下去,散出去一丈远,有几根飞过院墙,落在外头的坡上。
那一脚没什么声,也没见他用多大力气。
院子里静了一下。有人把头低下去,二秃子往后退了半步。
大牛从柴房那头过来,看了一眼。卢岳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按了按。
大牛不动了。
孙鹤看着他们,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接着收下一家。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卢岳道,“下个月起,园子那份,六子来领。你的名头照旧,活照旧干。”
他的眼神在卢岳身上停了一会,“别叫我再说第二遍。”
马六收完最后一户,把灵石拢进布袋,点了点。周虎在院门口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孙鹤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站住,回头朝院里笑了一下,笑的很客气。
然后他跨出门槛,没有声音了。
门槛有点高,他跨过去时,衣角没动一下。院子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蹲下去,接着干活。
吴老三咬牙切齿的朝大门那边啐了一口,抹了把嘴。
“再收两个月,老子上山跟他拼了。”
“拼完,”旁边有人说,“你儿子拿什么进外门。”
吴老三不吭声了。
卢岳蹲下去捡柴。
一根一根捡,再一根一根的码。吴老三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把柴码好,谁也没说话。
码完了,吴老三说了一句,“这柴垛去年塌过一回,你码得比谁都齐。”
卢岳嗯了一声。
码到一半,他停下来,蹲在那儿,看着自己手上的灰。看了一会儿,又接着码。
那天夜里,他在铺上把账过了一遍。
三月十五,一枚。四月二十九,一枚。五月,两枚。六月,两枚。今天,三枚。
九枚。半年,孙鹤从杂役院他一个人身上拿走了九枚。
他记的不止这个。
马六初一辰时来,从东头收起,先收杂役,后收管事。陈瘸子的五枚,是从门帘缝里递出去的。周虎从头到尾不动手,只管看人。孙鹤自己从来不碰灵石,收完了让马六点,点完了笑一下。
还有一样。
今天在柴房,马六的眼睛在那口米罐子上停了一下。
屋里四个人,罐子是卢岳的,灌米也是他灌的。他没跟人说过罐子里埋着灵石。可二秃子天天看着他灌,看着看着,就什么都明白了。
二秃子在马六跟前点头哈腰,收钱那天他抢着递,比谁都快。
孙鹤要钱,不是为了花。
外门弟子筑基要吃丹药。聚气丹,上品一粒二十枚。他一个月从这院里刮四十枚上下,两个月一粒。从七层到筑基,这一步要吃的丹药,至少十粒起步。
二百枚。
所以月例一年涨了两回,所以他连自己园子里那份半枚都不放过。
意外他在跟一个日子赛跑,三十岁。
算完这笔,他反倒踏实了些。孙鹤要的是灵石,灵石给够,人就安全,这是这院里最稳的一笔账。可这笔账没有底,等孙鹤上了筑基,月例就会轮到下一拨人。
他得赶在那之前,把自己挪出这个院子。
第二天早上,陈瘸子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招了招手。
“初一给他,别等他来要。”
“嗯。”
“也别觉得冤。”陈瘸子说,“我管这院子,一个月五枚。你三枚,他不踹你的柴。”
卢岳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管事的也交?”
“我这条腿,”陈瘸子拍了拍膝盖,“就是年轻时候没交明白,被打的。”
他没再说下去,低头劈柴。斧头起落,柴花子溅在裤腿上。
卢岳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事,“管事的,我那罐子……”
“什么罐子?”陈瘸子头也不抬。
听到这话,卢岳明白他的意思了,就没再说下去。
大牛是在水井边上问他的,“他们收你灵石还欺负你,踹你码好的材,你咋不让我动手。”
“他七层。你一层都没有。”卢岳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你冲上去,他抬抬手,你就没了。”
“那咋办?”
“记着。”
大牛想了半天,没明白,“记着有啥用?”
“记着就有用。”大牛没注意到,卢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冷的,“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不用还的债。”
夜里,卢岳躺在铺上,听见二秃子翻了个身。
二秃子睡觉不老实,天天翻身。可今天翻身之前,他先坐起来,朝门口看了一会儿。
卢岳闭着眼,把气沉下去。
马六的眼睛在那口米罐子上停过。二秃子今天看了门口。
孙鹤要灵石,桂管事要药材,一个在明处收,一个在暗处换。这两条线隔了几层,他不知道。可外库的货从园子里过,园子的差事孙鹤知道。
这两条线,缠在一根绳上。
罐子得挪。可他不能今天挪,今天挪,等于告诉人家罐子里有东西。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十五,名册换页那天,人进出得多,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那口罐子里,他埋着八枚灵石,米底下,攒了半年。加上贴身布兜里的,一共十四枚。
十四枚,一粒上品聚气丹都买不起。可这十四枚是他两年挑水挑出来的。
他打算十五动。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等不到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