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嬷嬷
书名:从姑获鸟开始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4336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出临安城,往西走三十里,有一座山丘。山丘的半坡处,有一个小尼庵,叫净慈庵。庵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观音,后院住着三个尼姑。香火不旺,平日只有附近几个村妇来烧香。萧延昭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庵门还没开。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尼探出半张脸,眼睛浑浊。


“施主来烧香?”


“来找人。”萧延昭说,“找刘嬷嬷。”


老尼的目光顿了一下。“庵里只有比丘尼,没有叫刘嬷嬷的。”


萧延昭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告身,拿在掌心,举到门缝前。


老尼盯着告身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点点头,关门进去了。


萧延昭在门外等了半炷香的工夫。晨雾慢慢散开,山脚的田埂上有个挑担子的脚夫走过来,步子不快,但萧延昭注意到那人经过庵门时,偏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萧延昭没有动。


他把那汉子的身形记在心里:短褐,草鞋,右肩挑担子,左肩空着,走路时左脚略重。


这时,庵门又开了。老尼把门缝开大了些,说:“进来吧。”


萧延昭跟着她穿过前院。佛堂里点着三炷香,烟气袅袅。老尼没有停,径直把他领到后院东厢房门口,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说:“人带来了。”说完转身走了。


萧延昭推门进去。东厢房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凳子。窗纸糊得厚,光透进来时是灰蒙蒙的。桌旁坐着一个老妇人,正是刘嬷嬷。她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小髻。


萧延昭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刘嬷嬷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桌上一个粗陶碗推过来,碗里有半碗凉水。


“庵里没茶。将就喝。”


“刘嬷嬷,”萧延昭说,“公主的事,我还要问你。”


“明白。”刘嬷嬷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她的手很干,手背上的皮像一张揉过的纸,“是我报的官。我不报,就没人报了。”


萧延昭将铜牌取出,放在桌上。


“你认得这个?”


刘嬷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只是看。看了一会儿,她嘴角牵动,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这位官人,你爹是萧衡吧。当年他来找我的时候,也是大清早。那时候公主还在宫里,才六岁。”


萧延昭:“我爹找过你?”


“找过,而且不止一回。”刘嬷嬷把目光从铜牌上移开,看着萧延昭,“你爹奉旨查伪诏案,查到了一个叫邹衡的人头上。他来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邹衡跟公主府的关系。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再仔细想想’。后来我想起来了,跟他说了。他听了,后来就死了。”


萧延昭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


“你爹他是个好人。”刘嬷嬷说,“但他不该查邹衡。有些人的底,是不能翻的。”


“邹衡的底,到底是什么?”


刘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萧延昭注意到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阎贵妃吗?”她把窗纸放下,背对着他问。


“知道。他曾是官家的宠妃,景定元年薨逝。”


“我在阎贵妃身边待了十三年。”刘嬷嬷转过身来,“贵妃死的那天,宫里出了一件事。那天夜里,天边飞来一只九头怪鸟,落在贵妃寝殿的屋顶上,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阎贵妃就被发现在床上咽气了。”


萧延昭心里一动。九头怪鸟。三年前。和他查过的卷宗对上了。


“也是你亲眼所见?”


“是了。”刘嬷嬷说,“我当时就在寝殿廊下。那鸟九个头,浑身漆黑,眼睛发绿光,叫声像婴孩哭。宫里的女官、侍从,几十号人都看见了。后来有宫人把这事报给官家,说阎贵妃‘德行有亏,天降妖异’。官家信了,把阎贵妃的丧仪减了三等,连谥号都没给。”


“九头鸟?”萧延昭惊问,“不会是哪个宫人的恶作剧吧?”


刘嬷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你比你爹脑子快。你爹当初也问了这个。我说‘是’,他想了半天,然后说‘这鸟是假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见过有人用竹篾扎的鸟,糊上黑纸,翅膀底下穿绳子,一拉就扇。勾栏里有人做这种把戏’。”


“所以那鸟是假的?”


“是假的。”刘嬷嬷说,“阎贵妃死后没多久,我在一个老匠人的杂物间里看见过那只鸟。竹篾骨架,黑纸糊的,翅膀底下穿了两根绳子。那匠人说鸟是阎贵妃宫里的人让他烧的,他没舍得,偷偷留了下来。我问他‘这鸟真的能飞吗’,他说‘不能飞,只能用细线挂在屋顶上。夜里看不清,远远看着像真的’。”


萧延昭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阎贵妃死后,你去了哪里?”


“被拨到公主身边。”刘嬷嬷说,“公主那时候才四岁,她娘走得早,没人照看。阎贵妃在世的时候,常让我抱着公主去宫里玩。贵妃薨了,公主身边缺人,官家就把我拨过去了。”


刘嬷嬷说完,沉默了片刻,这才接着说:“公主从小跟着我,她管我叫嬷嬷,我管她的饭菜,管她的衣裳。她十二岁那年出宫建府,我就跟着来了公主府,先管库房,然后管府中下人。”萧延昭听着,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刘嬷嬷是阎贵妃的旧人,又是公主的保姆,跟了公主快二十年。公主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听说公主三月里曾往循州送过东西,”萧延昭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是你经手的?”


刘嬷嬷愣了愣,半晌才说:“公主开春以后就不对劲。先是让府里几个老人,夜里从后门出去,天快亮才回来。我问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公主说‘嬷嬷你别管。我做的事,成了有人谢你,不成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后来呢?”


“后来公主跟我说了实话。她说‘嬷嬷,我怀疑驸马在给我下毒’。”


萧延昭的手指停住了。“只是怀疑?”


“不止是怀疑。”刘嬷嬷说,“公主从小就机灵。驸马送来的冰片,她闻着不对。她让我去找赵大,赵大是公主的随护,为人厚道。公主让赵大把冰片拿去给临安最有名的仵作何九验毒。何九接了,但没验出来,赵大自己就留了个心眼,把冰片藏了一块。后来赵大也死了。”


萧延昭把这条记在心里。先前已经出现过的线索,现在从刘嬷嬷口中得到了证实。


“公主知道驸马下毒,为什么不揭发?”


“揭发?跟谁揭去?”刘嬷嬷脸色一变,反问萧延昭,“驸马是官家赐的婚。公主跟官家揭发‘驸马要害我’,官家信吗?还有,公主的舅父在枢密院做大官,公主也曾找过他,可回来她就哭了两天两夜,还跟我说‘嬷嬷,舅父他不信我。我走了,对他才没坏处’。”


萧延昭把“舅父”两个字记下来。


“公主的舅父,是贾似道?”


“是。”刘嬷嬷说,“他们面上是亲戚,心里头不亲。公主也曾说‘我姓赵,不姓贾’。”


“公主找过舅父之后,还做了什么?”


“她找了吴潜。”


萧延昭的呼吸顿了一拍。“吴潜?那个被贬循州的吴潜?”


“是。公主在宫里的时候,吴潜教过她和太子念书。公主说‘吴先生是身正心直之人’。三月初,公主让我安排人,把账册抄了几页,连同太子写给她的信,一并送去了循州。”


“都送出去了?”


“都送出去了。”刘嬷嬷说,“我托的是阎贵妃时认得的旧人之后,路上走了二十多天,到循州找到了吴潜。吴潜收了东西,让人回话,说‘告诉公主,我记下了’。可等六月份送信的人回来,说吴潜死了,五月里就死了。公主害怕,以为线断了。”


萧延昭把这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公主在三月份的时候往循州送证据,证据送到了,但吴潜五月死于循州。公主以为吴潜死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孤立无援地撑到了七月。


“公主死前那几天,”萧延昭问,“除了怪鸟,府里还有什么异常?”


“没有。”刘嬷嬷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萧延昭想起赵仵作给他看的那份口供。刘嬷嬷在口供里说“起初以为是鸟粪,仔细一看是血”。她在口供里没有提九头鸟,没有提阎贵妃,也没有提邹衡。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直到萧延昭拿着铜牌来找她。


“刘嬷嬷,你既然知道公主府危险,报官之后,为什么不跑?”


“跑?那谁给公主伸冤?”刘嬷嬷说,“那天官人传我问话,老奴当时害怕,有件事没说清。其实公主死之前,让我把账册藏好。她说‘嬷嬷,账册不能落到驸马手里。你找个地方藏起来,等萧衡的儿子来查案,你就交给他’。我说‘公主,您怎么知道萧衡的儿子会来’。她说‘萧衡当年查邹衡,被邹衡害了。他儿子要是还在皇城司,迟早会查到他爹的案子。查到邹衡,就会查到公主府’。”


萧延昭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


“账册藏在哪?”他问。


刘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摸出一双旧布鞋,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萧延昭。纸条很薄,上面只有六个字,墨迹很淡:“佛龛下,第三层。”


“尼庵佛堂的佛龛,底座有夹层。”刘嬷嬷轻声说,“我把账册藏在那里。除了我,没人知道。住持是宫里的旧人,信得过,但我没告诉她具体位置。”


萧延昭把纸条收好。


“还有一事,要拜托萧官人。”刘嬷嬷说,“就是我的孙儿。”


“您的孙儿?”


“我有个孙儿,十二岁,小名叫安儿。”刘嬷嬷说,“他爹娘走得早,是我给他取的名,图个平安。他跟着他姥姥在城外乡下过。公主死后,驸马的人找过我,问我‘你孙儿在哪’。我说‘在乡下’,他们没再问。但前两天,有人去乡下找过。安儿不见了。”


萧延昭看着她。刘嬷嬷的眼睛很平静,但那双干枯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抖着。


刘嬷嬷说:“公主的事,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安儿的事,还请你帮我。”


萧延昭站起来。“我若找到他,怎么给你递消息?”


“不用给我消息。”刘嬷嬷也站起来,“你找到他,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就行。老奴这条命,活不活都行。我伺候了阎贵妃,又伺候了公主。两代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我活着,就是替她们把真相递出去。递出去了,我就活够了。”


萧延昭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刘嬷嬷,邹衡是不是还活着?”


刘嬷嬷的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公主死之前,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嬷嬷,那只鸟后面有个人,姓邹’。”


萧延昭推开门,走了出去。老尼在前院等他,见他出来,把他送到庵门口。萧延昭跨出门槛的时候,老尼忽然说了一句:“施主,庵外头有人盯着。”


萧延昭:“我知道。”


“刘嬷嬷有个孙儿,叫安儿。”老尼低声说,“在杨太尉私宅后院柴房里。老尼有个还俗的师弟在那边当过火工,上月被赶出来了,他说柴房里还关了个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很,老尼觉得,那孩子,九成九是安儿。”


萧延昭看了老尼一眼。老尼垂着眼,拨着念珠,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经。出家人不打诳语,她的话,能信。


“敢问师太,你师弟姓甚名谁?”


“他俗姓陈,没有名字。火工杂役,府里人只管他叫‘瘸腿老陈’。”老尼说,“施主若去找他,别提老尼。他胆儿小。”


萧延昭点头记下,走出庵门。晨雾已经散了,山脚的田埂上空荡荡的,那个挑担子的汉子不见了。他走了几步,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净慈庵。庵门已经关了,黄墙灰瓦,安安静静。


萧延昭百无聊赖,又掏出怀里那枚铜牌,翻来翻去,看着那个“衡”字在面前跳跃。


“爹,”他轻声说,“你刻这个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风从山脚吹上来,把路边的枯叶卷了几个圈。萧延昭把铜牌收回怀中,骑马往临安城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里,忽然勒住僵绳,俯下身子,在路边草丛中捡起一样东西——一根突兀的黑色羽毛。


羽毛的根部没有毛囊,像是从什么物件上掉下来的。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味。


和公主府捣衣石上的羽毛一样。


萧延昭把羽毛收进袖中,站起来,加快了脚程。


他要在天黑前赶到杨震私宅,找到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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