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团建,破天荒邀请到了云总。珍贵的第一次。以往陆铭发出的邀请都被万舒云以各种理由婉拒。这次不同。
至于徐燃某次与武舟说起的“云总参加团建身着休闲装平易近人”,其实是他语言上的一个乌龙。他的本意是,有次他在前往团建集合地点的路上,碰见过万舒云。当时他和部门另一位同事共乘一辆车。从他副驾驶的窗口刚巧捕捉到了万舒云一身白色运动装缓步登上一辆豪车。那车与他相向着驶来,他看见驾驶室里POLO衫男子架着墨镜。
此次活动安排在近郊一处植物园。四月下旬的植物园,放眼望去净是争奇斗艳的景象。花是,人也是。有些刚刚从寒冬里解禁而来的美好肉体,急于向上午十点的骄阳宣战。露胸的,露腿的,巧妙地把握着惊为天人和有伤风化之间的尺度。徐燃从七座商务车上下来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悠着点儿!”武舟托住他的胳膊。两人往集合点走去。
“我说你小子挺沉得住气啊,美色当前,坐怀不乱!”一阵阵脂粉香水的气息和白花花的大腿胸脯迎面侵袭而来,徐燃十分惊异于武舟居然只顾着翻看手机。“别端着啦,不看白不看。”
“没这喜好。你喜欢就多看两眼。”武舟从入口处一侧的窗口抽了一份景区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你不正常!怪人!”徐燃托了托墨镜,继续把眼睛藏在暗处,肆意享用他热爱的人间风景。
武舟不作回应。在重要人物抵达前,把这个集游览、科普、餐饮于一体的综合性植物园各个细部了解个透。
五分钟后,又一辆商务车到达。黑色大切诺基紧随其后。车窗玻璃贴着过于深重的遮光膜,几乎看不到车内状况。然而一番停车操作又丝滑无比,如同精密计算过一样。朗朗晴空之下,上演了一出无人驾驶的灵异剧。徐燃的大墨镜滑到鼻尖上。他静候车门打开的一刻。
裹住头脸的原本是一块披肩。但被主人用作了头巾。挡住脸,也覆盖了肩背。超大的黑底棉麻织物,灰色水波纹。颜色深沉,但质地轻柔。约一米六二的纤秀身材驾驭着,并佐以黑超,向武舟和徐燃的位置缓缓移动。
武舟浑然不觉。而徐燃那双被乱花迷醉的眼睛仿佛喝了口冰薄荷,瞬间冷静克制起来。他用胳膊肘捅捅武舟:“哥们儿,中东妇女……”
徐燃话音未落,陆铭从另一辆停妥的商务车里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全员到齐。
在“中东妇女”之前,沈宁和梁潇是武舟单独共处过的仅有的两个女性。“中东妇女”打破这个格局,武舟意想不到。
北美植物区的鹅掌楸树下,万舒云摘下墨镜,揭掉头巾。她第一眼望向的武舟,正忙着阅读树干上挂着的科普知识。她不打扰,眯着眼静观这个高大的小朋友猫着腰用食指点读的样子。直到武舟若有所悟地摇头晃脑,万舒云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呵呵,你上学温习功课也是这样?”
“啊……”武舟毫无防备,顷刻之间从沉浸式阅读中抽身而出。一群人入了园区就分头行动。原本陪同云总的陆铭何时不见了踪影,而身后一路聒噪的徐燃又何时被万舒云替代了位置,武舟无从知晓。空气逐渐灼热起来的大好春光里,被这个清冷的长着“孤独”双腿的女人静静守着,武舟忍不住打个寒噤,背上窜出冷汗。“您,您好。”
“打搅到你了吗?”万舒云微笑道。离开职场环境,果然如徐燃所说,她很是耐看。神情松弛下来,双眼的下三白缓和不少,由一种冷感的妩媚升格为阳间气息浓郁的柔媚。
“当然没有。哦,一会儿午餐时间就到了,我们往那个方向去吧!”武舟把手里的地图调转摆正,指着上面某个万舒云并不关心的标识请示。
“你安排吧,我跟你走!”
这天武舟和万舒云一共独处了一个半小时。午后自由活动时间,万舒云跟随武舟去往一处儿童游乐中心。心中虽有疑惑,但她不问,只跟着走。跟着这个同样初来乍到的向导走。行至半道,体温渐升,细汗沁出。她将头巾扎到了腰上。
“云总,让您受累。”武舟见身后的万舒云落下一大截,立刻调整了步伐。“其实有更适合您的观赏区……您不必……”
“不要紧,我就跟过来看看你的珍贵记忆。”万舒云对于自己的推测成竹在胸,“小时候常来?”
“其实我的记忆在江边,不是这里。不过但凡出游,碰到有游乐设施,必定要看一看。习惯了。”
“记忆是负担还是慰藉?”万舒云解开腰上头巾扎成的结。将这轻薄织物缠绕在提包的拎带上,并系了个蝴蝶扣。她不由自主地以“艺术创作”的方式,更彻底地呈现了她内心此刻的松弛。
“如果很多年后,我还能拥有记忆这个负担,那对我是一种慰藉。”武舟略加思索道。他并不适应这样的对话方式,字斟句酌,如履薄冰。而出于礼貌,他尽量呼应。当然,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并无深交的云总,每一个看似“审问”式的问句,都能直击他这些年来最无法释怀的时刻。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前情提示,万舒云就跟着过来了。沈宁也曾这样,明明体力不支,还硬撑着追随顽童。
“你有病吗?”武舟在意念里扇了自己一耳光。他赶紧回过神来,望一眼近在咫尺的充气城堡。这里的主角不是哆啦A梦,也不是孙悟空。微风轻拂,树影摇动,蜡笔小新正鼓着腮,似乎嘴里随时都可能蹦出惊世骇俗的段子来。他按捺不住直奔过去的冲动,朝奋力赶来的云总招招手,“用一句小新的名言回答您:我会记住,直到忘记为止!”
“傻气。”
武舟与万舒云独处的最后半小时,发生在团建最后一项议程结束后。全体人员按计划进了一家茶楼。短会。布置下阶段工作,解释人员调整目的,强调项目时间节点。丰盛晚餐后,一行人先后搭乘电梯陆续下楼,前往停车地点。
万舒云现身说法,一路给武舟讲述在美国的求学经历。不觉间来到B号电梯门前。他们所在的轿厢里原本还有三个陌生人。不过梯门即将关闭一刻,那三人其中一个回包间取物,另两个跟随。于是成全了武舟和万舒云半个小时惊心动魄的独处时光。
一座口碑不凡的豪华茶楼,一世英名竟然毁于其中一架电梯运行中。由七楼下行至五楼时,B号电梯发生剧烈晃动。随即轿厢内所有光源熄灭。
险情排除时,万舒云还拽着武舟的衣袖。灯亮起,梯门打开。她迅疾松开衣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她开着她的黑色坐骑消失在夜幕里。
久远记忆如同棉絮一般,丝丝缕缕游窜在车厢里。每一次深呼吸都可能将善感的纤维吸进鼻腔。万舒云把车停在跨江大桥边。
夜晚,江风凛冽,墨浪翻滚。万舒云看着打火机燃起又灭掉,重复数次。终于她抽出提包夹层里的烟盒。
背靠着车门,万舒云在晚风中吞云吐雾。吐出的烟气时不时反扑过来,迷住双眼。久不落泪,生疏了。她分辨不清究竟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泪腺。眼球的酸涩感让她想起幼时父亲决定戒烟前吸的最后一支烟。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烟。
言而有信是万舒云心里男人最高贵的品格。父亲是万舒云见过的成年男性中,唯一一个眼睛真正清澈干净的。那干净是种力量。她长大后不论是在南美的雨林中受困,在华尔街打拼初期被同胞打压,或是在盘山公路上驾车独行,那份必胜的信念都来自父亲。她坚信父亲在天上护佑她……然而就在一个小时前,当电梯里漆黑一片,她的幽闭恐惧症像魔鬼一样在她身体里叫嚣。那时,她竟然没有看见父亲,她牵住了武舟的衣袖。
“你是疯了吗?”万舒云狠狠吸一口烟。她仰面望着浓云密布的天际。月色不那么舒展而雀跃了,时不时闪躲进蛮横霸道的云层后面。大半天的艳日普照竟然没能以朗月高悬来收尾,万舒云慨叹这由天意馈赠的不完美。
回到公寓,万舒云发现武舟在她独立桥头之时发来一则问候。“云总,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谢谢!”
“呵,小孩子。”她轻叹道。
万舒云立在淋浴头下。她要冲洗掉一身因为恐惧而渗出的汗液。就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寸空间里,她彻底被恐惧感摆布。武舟刚打开手机电筒,立即被她喝止。她拒绝让这惨白的光亮增添诡异幽冥之感。后来有没有尖叫失声,她不记得了。也不敢想。是不是双手捂住耳朵下蹲?不重要。她庆幸这一幕武舟根本不可能看得真切。
但她把手伸过去了。
让她惊讶的是,那种在黑暗里的游刃有余比之盲人竟也不差分毫。她凭感觉一把揪住了武舟休闲西服的袖子……这个岿然不动的同行者,长着和她父亲一样清澈眼睛的大个子,危急时刻沉着冷静,给予她原本只有父亲才能赋予的力量……可是,他明明只是个孩子。
“你是疯了吗?”万舒云陷在她空阔的大床里,辗转难眠。她起身,将落地窗帘敞开到极致。眼前豁然开朗。这一整块玻璃窗勾勒出的夜空,足够你这个月亮玩耍了吧?她指尖轻点白色雕花栏杆,任由窗外不知是路灯、霓虹灯或是些许月光混杂而成的光亮照拂在她漾起的唇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