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天已经黑了。
公主府的后巷,其实是夹在公主府东墙和毗邻宅院的西墙之间的窄巷,宽不过三尺。巷口有一堵矮墙,墙头爬满青藤,夜里看着像垂着一排黑绳子。风从嘉会门方向灌进来,青藤窸窸窣窣地响。
后巷位置偏僻,平时就没什么人,偶有挑担子的贩夫走卒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两下就远了。后门还是虚掩着,门房里亮着灯,但看不见人。沈渡喝了口酒,把碗搁下,眼睛却没离开那扇门。萧延昭昨夜跟他分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去盯着厨房。冯翊的人一定以为账册还在厨房地窖,夜里会派人来取。
二更鼓敲过,沈渡起身,把酒壶揣进怀里,绕到巷子东头。那里有一棵香樟树,树冠伸过墙头,踩着树干恰好能翻进后园。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蹲在树根底下又喝了一口酒,等了一会儿。
兴许是丧事刚办完,公主府的后园里很安静。厨房的灯已经灭了,灶房的烟囱还冒着一点热气,大概是晚饭的余烬没散。沈渡把酒壶收好,踩着树干上了墙头,伏在瓦脊后面,往下看。
厨房在后园的东北角,一溜三间瓦房。地窖的入口在厨房里面,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出来。沈渡等了约莫两刻钟,没见到人。他正要翻身下墙,忽听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沈渡施展轻功,从墙头滑下来,脚落在后园的泥地上,没有声音。他贴着厨房的墙根一路摸过去,从窗缝往里看。厨房里还是黑着灯,但地窖的盖板被掀开了,露出一条缝,缝里有光透上来。
有人在下面。
沈渡没有急着进去。他绕到厨房后门,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拴着。他退后两步,抬脚一踹。
门闩断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窖里的光灭了。
沈渡抽刀,刀尖朝下,摸进厨房。
地窖的盖板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他蹲在盖板旁边,听了一小会儿。
下面有呼吸声,很轻,还不止一个人。
“出来。”沈渡说。
没有回应。
沈渡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地窖里一照。地窖不大,中间堆着几口木箱,靠墙一侧堆着几口腌菜缸,其中第二口缸的缸底被撬开了,碎缸片散了一地。缸底下有个方形的暗格,盖子翻在一边,沈渡走进一看,里面是空的。
他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原来他察觉到暗格旁边蹲着一个人。此人身材瘦小,蒙着脸,手里攥着一根细绳。
沈渡没给他出手的机会,直接从地窖口跳下去,刀锋劈头砍下去。那人往旁边一滚,细绳甩出来,缠向沈渡手腕。沈渡侧身一让,刀锋顺着绳子削过去,绳子断成两截。那人趁机从地上弹起来,脚尖在腌菜缸的边沿上一点,整个人像猫一样往地窖口窜。
沈渡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踝。那人扭腰,另一只脚踹在沈渡胸口上,力气不大,但踹得极准,沈渡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已经翻上了地窖口。
沈渡跟上去,两个人在地窖口的盖板附近过了几招。厨房里太窄,沈渡的刀施展不开,那人的细绳断了一截,但另一截还在手里,甩起来缠住了沈渡的刀柄。沈渡左手去抓那人的领口,那人一矮身,从沈渡胳膊底下钻过去,往厨房后门跑。
沈渡追到后门口,那人已经翻上后墙。沈渡赶上去,一把抓住那人裤脚。那人回身一脚,踢在沈渡手背上,踢得又狠又准,沈渡手一麻,松了。那人翻过墙头,消失在巷子外面。
沈渡站在后门口,喘了两口气。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一道红印子,没破皮。那人留了力。
他没有追。巷子太窄,夜里看不清,追出去容易中埋伏。所以他回到厨房,从地窖里把火折子捡起来,重新吹亮,蹲在暗格旁边细看。
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本册子或者一叠纸。缸底的碎缸片上有新鲜的撬痕,是今天才被撬开的。
沈渡很快又注意到一件事——暗格里面有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被划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灰里抽出来。
他把火折子递近,发现暗格角落里有一小撮碎布。他挑出来,在火光下看了看。靛蓝色的粗布,边上磨毛了,像是从什么人的裤脚上扯下来的。沈渡把碎布收进怀里,又把暗格周围的灰拨了拨,发现暗格的底板是可以活动的。他把底板抽出来,底下还有一个更浅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沈渡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萧延昭写的,但又不太像:“东西不在这,别白费力气了。”
沈渡看着这行字,冷笑了一声。
看来有人先他一步,取走了暗格里的东西。这张纸条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要么是冯翊手下的戏弄,要么是故意留下的误导。
沈渡正要站起来,忽然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材味。他在地窖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腌菜缸后面找到一小包碎纸,包的是几根草茎。他凑近闻了闻,是川芎和当归,寻常的生药,药铺里到处都是。但药包表面有半个鞋印,鞋底纹路很细,是软底布鞋。
沈渡想起何九说过,乌衣社有个会使通天索的小子,骨骼佳,轻功好,还会易容,常扮成货郎的在城里走动。那小子叫林小乙,据说是林远图(林三)的养子。
他走出厨房,站在后园的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似在估摸高度。随后,他翻上去,发现墙头的瓦片裂了两块,裂口是新的。
是翻墙的人踩裂的。
沈渡回忆了一下那人的身形——瘦小,动作像猫,走路有点拐。但刚才交手的时候,那人从地窖口窜上去的姿势明明利落得很,不像腿脚有毛病。
他的瘸腿是装的。
沈渡没有向萧延昭放灯笼。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他关上门,点了灯,把今天找到的东西摆在桌上:一小块靛蓝碎布、半截细绳、一片包着药材的碎纸。
三样东西,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沈渡把碎布和碎纸收好,坐在床沿上,喝了一口酒,开始想。萧延昭让他“留一个能说话的”,他没做到。但今夜他摸到了一条比让对方说话更有用的线索——林小乙的出现。
接下来只需要找人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即可。
次日一早,沈渡又去了流福坊。陈老头的铺子还没开张,他便坐在桥头的茶摊,小眯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陈老头提着一串药包从铺子里出来,沈渡这才迎上去,把碎纸和碎布递给他看。
陈老头凑在日光下看了看,闻了闻纸片上的药材,说:“不过是些川芎、当归。这东西满大街都是。碎布是靛蓝粗布,做工粗糙,给底下人穿的。”他又翻过碎纸,看了看背面的半个脚印,忽然停住了。“看这鞋底纹路,应是乌衣社的路数。”
“怎么说?”
“乌衣社的人,平日里演杂戏,戏子常穿软底布鞋,而且鞋底纳的多半是斜纹,而寻常人纳的是平纹。”
“陈伯,你还记得乌衣社那个林小乙吗?他现在何处?”
陈老头想了想,把碎纸还给他。“自打七年前,乌衣社散了之后,林小乙便跟了一个叫邹衡的。邹衡就是——”
“我知道邹衡是谁。”沈渡截口道。
陈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只补了一句:“林小乙这个人,性子跟他养父林远图不一样。林远图是个硬骨头,林小乙是个软柿子。他跟着邹衡,不一定是因为信邹衡。沈渡,你去找他,可千万别动手,要跟他说话。他若是肯听,能省你很多事。”
“知道了。”
沈渡把碎布和碎纸收好,转身要走。
陈老头忽然叫住他:“沈渡,你昨晚是不是又去公主府,还跟人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沈渡回头。
“今早有人来我这儿看伤,买跌打药。他说是‘替朋友买的’,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陈老头说,“当时我就纳闷。因为那人我见过,是公主府的书办,姓白。”
沈渡脚步一顿。“他买了跌打药?”
“买了。临走前,他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瘦小的人来买药材’。”陈老头说,“我没说。但我觉得,他知道昨晚的事。沈渡啊,你可要当心些。”
沈渡站在桥头,把这件事捋了一遍。他昨晚在地窖里没见到白文士,截住的那个黑衣人,身形也不像白文士。白文士比那人高,也比那人壮。
那么,白文士买跌打药,是替谁买的?
沈渡回到住处,把刀搁在墙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酒。他决定今晚再去一趟公主府,不进去,就在外面等。
林小乙昨晚失手,邹衡一定还会派人来。下次来的人,不一定还是林小乙。但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白文士到底站在哪一边。
酒喝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敲了两下。
沈渡把刀拿起来,走到门边,问了一声:“谁?”
“送药的。”门外的人说。声音不高,慢条斯理。
沈渡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正是白文士。
“沈少侠,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白文士说,“萧延昭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昨晚没留活口,今晚可能还会有人来。他让我告诉你,来的人要是林小乙,别杀他。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沈渡把门开大了些,看着白文士的脸。瘦长脸,眉眼平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替萧延昭带话?”沈渡讪笑,“姓白的,你什么时候跟皇城司的暗探搞这么熟了?”
白文士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药包递过来。“鄙人替公主办事,经常出入宫闱。萧延昭是皇城司亲从,常在御前值守,我认得他,不奇怪。”说着,他把药包塞到沈渡手里,“这是给你的。你手背上的伤,该涂一涂。”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印子。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手背上的伤。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昨晚我就在巷子口。”白文士说,“你追林小乙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没追到,他也没伤着你。你们俩到最后都没下死手。”他顿了一下,“沈少侠,林小乙不是你的敌人。他是棋子,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你要是能让他明白这件事,他就能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
沈渡把药包搁在桌上。“少在这里打哑迷。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多少回,我是公主府的书办。”白文士苦笑,“我替公主管了十年账,还替她送过几封信。送信的路上,顺便替人带话。你若不信,尽可去查。”他往后退了一步,“另外,林小乙失了手,今晚可能还会来公主府。他要是来了,你就把这个给他看。”说完,白文士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渡。那是一块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邹衡”。
“这是他养父留下的东西。”白文士解释,“林远图死之前,托我保管的。你给他看这个,他就知道你不是那边的人。”
沈渡接过了木牌。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因为他不待见我。”白文士叹息说,“冯翊告诉他,我是萧衡的线人,而萧衡杀了他养父林远图。他信了。”说罢,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白文士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沈渡,你告诉林小乙,就说他养父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块木牌。冯翊跟他说‘你养父是萧衡杀的’,他信了三年。你让他看看这块木牌,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想必就会松了吧。”
话音未落,白文士就走了。巷子里很快也空了。
沈渡把站在门口,把今晚的事想了一遍。白文士,白慢慢,公主府书办,替人送信,替人带话,手里还有林远图的木牌,木牌上还刻着“邹衡”。
此人不简单。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关上门,把药包拆开,涂了点药膏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味道很冲。
他坐下来,又喝了一口酒。今晚的事,他得跟萧延昭说一声。但萧延昭去了尼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决定今晚再去公主府后巷。林小乙要是来了,他就把木牌给他看。林小乙要是不来,他就再等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