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谷芳草漫坡,晨光落在苏清霄单薄的肩头。
谢临渊快步奔至她面前,伸手却又不敢贸然触碰。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眼前站着的确实是个大活人,而不是他这一年里做过无数回的梦。
“真的是你?”
“是我。”苏清霄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温度是真实的,脉搏也跳得稳当。她收回手,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在忍什么。“一剑封墟界,我成了封印的一部分。只要封印不破,我便不会彻底消亡。可我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挥剑大战了。”
谢临渊眼底狂喜之后很快沉下担忧:“代价是什么?”
“墟界与人间的壁垒,我能感知。但凡域外力量异动,我都会最先承受反噬。轻则心口绞痛,重则神魂震颤。”苏清霄望向远处连绵群山,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一桩。墟界虽被封住,但两界之间残留了无数细小裂隙碎片,散落在天地各处。它们不会涌出魔物,却会悄悄放大世间众生心底的遗憾、不甘。之前玄宸教靠黑雾催生暴戾,归一宗编织幻梦蛊惑人心,如今这些碎片无声无息,润物无声。不掀大战,却会一点点侵蚀人间。”
二人说话间,远处有斥候策马奔来,神色匆忙。那斥候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显然赶了不少路。
“侯爷!谢先生!西域边境多处村落怪事频发。不少百姓明明日子安稳,却突然变得郁郁寡欢,执着于过往遗憾。有人放弃田地,千里追寻早已逝去之人;有人无故和亲人反目,执念深重,难以劝解。地方官员束手无策,上报急件堆了半尺厚。”
苏清霄眸光一凝。“是墟界残片。”
不是邪教,没有祭坛,没有大规模魔物。这是一种更隐蔽的祸患。没有血腥厮杀,却慢慢扭曲普通人的心念。刀剑几乎无用。
谢临渊颔首:“当年大战,墟界崩碎,无数微小意念碎片散入大地。只要人间还有遗憾与执念,碎片便能借势生根。这东西打不得,骂不得,甚至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从人心上想办法。”
“天下刚刚安定,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不能再起战火。”苏清霄缓缓握紧腰间素剑,剑体光泽柔和,不再有往日那种凛冽的寒芒,“这一次,我们要走遍大靖山河,寻访散落各处的墟界残片,安抚人心。走得慢些,但总得有人去做。”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赵珩得知苏清霄死而复生,又惊又喜,连下了三道旨意召二人回京。苏清霄与谢临渊回京那日,崔衡亲自到城门口接,见了面上下打量她半天,憋出一句:“瘦了。”苏清霄说:“一年没吃饭,能不瘦吗。”崔衡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亲眼见到这位一剑镇世的镇北侯,人人心生敬佩。赵珩想赐她良田金银,想留她在京城安享荣华,甚至想把镇世长公主的封号正式落到实职上,给她开府建衙。
苏清霄躬身辞谢。“陛下,天下初安,隐患藏于山河之间。臣不能留在京城。人间安稳,不是一战便可永久保全。往后,臣要走遍大靖,清理墟界残片,安抚万民心念。这事旁人替不了,臣身上带着封印,能感知残片所在,也能帮人把心结解开。”
赵珩沉默许久,最终应允。赐下令牌,沿途州县皆需配合二人,不得推诿阻拦。临出宫门时,赵珩又叫住她,从案上拿了一卷空白的路引文书递过来:“沿路缺什么,自己填。朕信你。”
数日后,京城城门。苏清霄一身素衣,谢临渊一身青衫,没有大军随行,只带寥寥几名亲卫。周山本来要跟,被苏清霄留下了,说北境离不开人。赵大柱也要跟,苏清霄说你把枯木谷那亩土豆种好就行。
二人策马离开京城,踏上遍历山河的长路。第一站,西域。
西域戈壁,黄沙漫漫。从边城往西走了十余日,沿途所见尽是荒凉戈壁和零星的绿洲村落。第一个出事的地方叫白水村,村口有口浅井,井水还算够用,田里种着耐旱的糜子。日子不算富裕,但饿不死人。可村里有个老妇,姓刘,六十来岁,儿子前年跑商队时遇了沙暴,连尸首都没找回来。从那以后她就疯了,每天天不亮就爬到村西的沙丘上,对着荒漠喊儿子的小名,喊到嗓子哑了也不停,不肯吃饭,不肯归家。村里人拉她下来,她就又哭又闹,拿头撞地。
苏清霄到的时候,老妇正坐在沙丘顶上,怀里抱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对着西边黄沙喊:“铁蛋——回来吃饭了——”声音嘶哑,像砂纸刮铁。
苏清霄没有动用剑意强行破念。她走到老妇身旁,蹲下来,先没说话。老妇也不理她,继续对着黄沙喊。苏清霄就这么听着,听她喊了十几遍,喊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轻声开口:“婶子,铁蛋走那年多大?”
老妇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二十三。”
“喜欢吃什么?”
“羊肉饺子。一顿能吃三十个。”老妇抱着羊皮袄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忽然软下来,“他走那天早上,我给他包了饺子,他说娘包的饺子最好吃,回来还吃。”
苏清霄没有再打断她,就坐在沙丘上,听老妇一遍一遍说儿子生前的事。说铁蛋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断了胳膊,说铁蛋十五岁就能扛动一整袋糜子,说铁蛋跑商队第一趟回来给她买了块花布,她舍不得穿,压在箱底。老妇说着说着,眼泪淌了满脸,但声音渐渐稳了,不再嘶吼,变成了絮絮叨叨的回忆。
苏清霄等她说到停下来喘气,才轻声开口:“婶子,铁蛋要是还在,他愿意看你天天坐在这儿喊他,不肯吃饭吗?他给你买花布,是想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不是想让你抱着他的袄子饿死在沙丘上。思念可以留着,可你不能把自己也埋进沙子里。”
老妇抱着羊皮袄的手松了松,嘴唇抖了半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苏清霄没催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妇没接,但也没再对着黄沙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羊皮袄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饿。”
苏清霄把饼塞到她手里。老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她怀里那件羊皮袄的夹层里,一缕极淡的幽蓝微光悄无声息地散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老妇浑浊的双眼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抬头看了看苏清霄,又看了看周围围着的村里人,好像刚醒过来一样,问了一句:“我坐这儿干啥呢?”
谢临渊站在沙丘下面,静静看着这一幕,等苏清霄从沙丘上下来,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路,不再是战场厮杀。我们要做的,是渡人之心。”
苏清霄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回头看了一眼沙丘上被村里妇人搀扶着往下走的老妇,轻轻点头。“人间的守护,本就不止战场上的一剑。”
她翻身上马,望向西面无垠的黄沙。前路万里,山河辽阔,散落各地的墟界残片,一桩桩藏在普通人心里的执念,等着他们一一化解。谢临渊骑马跟上来,两人并肩往西走。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苏清霄眯了眯眼,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渡人之心,那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执念?万一哪天碰上残片扎进你心里,我好提前知道怎么给你解。”
谢临渊想了想:“大概是你走了一年,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苏清霄沉默了一息:“那是我不好。”
“知道就好。”谢临渊催马往前走了一步,“下回走之前说一声。”
“下回不走了。”
谢临渊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