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石古驿后,一行人折向东行。从河西走廊到南楚群山,中间隔了千里官道和两条大江,走了将近二十天。沿途驿站换马,亲卫们轮流打前站,苏清霄和谢临渊倒是不急,每到一处州县就顺道看看地方吏治,问问粮价,遇到有流民回流开荒的村子就停下来歇半日,跟村老聊几句。走了这一路,谢临渊的褡裢里攒了半指厚一沓各地乡老画押的状纸,都是小问题,某村水渠被豪强截了、某县衙役多收了两斗粮。他把这些按州县分好,打算到了大城就交给当地知府办。苏清霄说他比御史还像御史。
南楚多密林,水汽氤氲,山间常年弥漫薄雾。越靠近古战场,林间草木越枯灰,飞鸟绝迹。空气中没有浓烈邪气,只有一股经年不散的肃杀之气,沉沉压在人心头。走进这片林子,连马蹄声都发闷,亲卫们不自觉地压低了说话声。
“前方便是落霞原古战场。”谢临渊勒住马,抬手拨开眼前的雾霭,“三十年前大靖与南楚叛军在此决战。双方数万将士鏖战三日,尸横遍野,血流浸土。战后叛军溃败,可此地亡魂不散,墟界残片落在此间,锁住了当年那场血战。”
苏清霄凝神感知,淡淡的墟界残片气息自原野深处飘来。“和黑石古驿的循环屠城幻梦相似,但这里执念是将士征战之心。残片会不断重演两军厮杀,所有幻象兵士永远陷在冲锋、厮杀、阵亡的轮回里。”
亲卫留在山外驻扎,二人徒步踏入落霞原。
踏入原野的一刻,薄雾翻涌,天地瞬息改换。枯黄原野瞬间铺满尸骸、旗帜、断矛。两军阵列遥遥对峙,甲胄寒光森森。战鼓轰然擂响,震天动地。“杀——!!”数万将士呐喊冲锋,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刀枪碰撞之声响彻四野。鲜血飞溅,兵刃刺入血肉,倒下的人转瞬又起身,再次提枪冲锋。一个靖军兵卒被长矛捅穿胸口,倒地,喘了两口气又爬起来,捡起刀接着冲。对面的叛军老兵一刀砍翻他,转身又被另一个靖军从背后捅穿。倒下的又爬起来,再杀。
苏清霄站在战场夹缝之间,看着眼前惨烈轮回。幻象将士双目赤红,心中只有厮杀,听不见任何劝言。她试着伸手拦住一个从身边冲过去的叛军,那人直接穿过了她的手臂,连头都没回。
谢临渊低声道:“黑石古驿的执念是百姓求生之悲,这里是将士的家国之念。当年叛乱缘由复杂,并非单纯善恶对立。很多叛军本也是故土百姓,被逼起兵。官军奉命平叛,也是为国守土。两边都自认无愧,恨意纠缠,才被残片牢牢抓住,困死在此。”
“只凭安抚难以化解。他们心中各有立场,各有未完成的执念。想要终结这场永无止境的厮杀,必须还原当年真相,解开双方心底的怨结。”苏清霄点头,二人穿行于刀光剑影之间,避开冲杀的兵潮,寻到战场中央那处断裂的将台。墟界残片就埋在将台基石之下。
幻梦之中,当年两军主将的身影正在高台对峙。靖军主将甲胄齐全,长刀指地:“尔等聚众叛乱,割裂国土,祸乱苍生,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叛军首领一身旧甲,满脸风霜,声音嘶哑地回斥:“官吏苛捐杂税,压榨乡民,家园难存!不起兵,族人尽数饿死!我等只为护故土,何来谋逆!”
话语落在耳中,苏清霄恍然。当年地方官吏横征暴敛,逼得南楚乡民举旗反抗。朝廷远在京城,只看见叛乱起兵,下令重兵围剿。前线将士奉命征伐,却不知底层百姓的苦楚。双方各有苦衷,血战一场,数万性命埋骨荒原。战后地方贪官被掩盖,冤案尘封,死者不明不白,怨恨代代沉埋于这片土地。
苏清霄立于将台之上,素剑轻扬,柔和的镇岳剑意扩散开来,笼罩整片古战场。剑意不伤人,只稳住漫天狂暴的战念。她清亮的声音穿透战鼓与厮杀呐喊,传遍整片原野:“当年起兵,是乡民不堪苛政;官军出征,是奉诏守疆。你们都有自己的缘由,可战火之下,埋骨的皆是大靖子民。当年祸首是欺上瞒下的贪官,并非彼此。仇人不在对面阵中。”
战场之上,冲杀的幻象兵士动作纷纷一顿。靖军一名校尉停下长矛,怔怔看向对面叛军。叛军一名老兵握着长刀,动作迟疑,刀举到一半落不下去了。苏清霄继续开口:“时隔三十年,当年涉事贪官早已被朝廷查办,南楚赋税重新核定,苛政已除。你们为之争斗的根源,早已消散。”
谢临渊在一旁取出随身携带的旧卷宗抄本,翻开高举,上面是当年南楚地方贪吏盘剥百姓的账目和供词,是他从京城吏部档案里抄出来的。“当年南楚三县遭灾,朝廷赈粮拨了五千石,到百姓手里不足八百石。余下的被县令、州判、粮官层层分润,账本在此,供词在此。你们看看,坑你们的人是谁。”
两军幻象将士静静望着卷宗,眼中的赤红杀意一点点褪去。一名白发的叛军将领长叹一声,手里那柄缺口累累的长刀当啷落地:“原来如此……我们互相厮杀数十年,竟是错认仇人。当年我们恨的是官,可对面站着的也是穿官衣的,我们就以为所有的官军都是贪官一伙。打来打去,打错了。”
靖军主将神色黯然,收回长刀:“我等为国征战,却不知民间苦楚。上头说叛军是反贼,我们就当反贼打。没人告诉我们,这帮人原本也是种地的。”
双方将士遥遥相望,不再举刀相向。漫天兵戈、破碎旗帜渐渐化作点点白光。无数疲惫的将士幻象放下兵器,相互颔首致意,微光升腾,随风消散。那个被捅穿胸口的靖军兵卒和那个砍翻他的叛军老兵并肩站着,对视一眼,互相抱了抱拳,一起散了。
震天战鼓戛然而止。幻梦世界褪去,落霞原重回荒芜的原野。断矛残旗依旧躺在泥土之中,只是那股纠缠三十年的杀伐戾气荡然无存。将台基石之下一缕幽黑微光缓缓浮起,正是墟界残片。苏清霄抬手,微光落入掌心,缓缓消融。
谢临渊把卷宗抄本收回褡裢,拍了拍上面的灰。“这份东西回头得还给崔衡,我从他库里借的。”苏清霄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借东西还留借条了?”谢临渊理直气壮:“留了。不还他要扣我俸禄。”
苏清霄望向连绵群山,微微吐了一口气。“了结此处。下一站,东海沿岸。当地上报,近海渔村频发怪事,渔民常常看见海底城池,被引诱跳入深海,再无踪迹。跟内陆这些不一样,水里的事,得下水去看。”
二人走出落霞原,与山外亲卫汇合。海风从群山之外遥遥吹来,带着咸湿气息。谢临渊翻身上马,掰着手指头算:“河西到南楚,南楚到东海,再走半个月。到了地方先找个渔村住下来,问问当地渔民那海底城池长什么样。要下水的话,得提前备些闭气的家伙什。”
苏清霄点头,勒马向东。新的执念困局正在东海等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