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楚群山后,一行人水陆兼行,走了半个月出头才到东海沿岸。越靠近海岸,咸腥味越重,风里都带着细密的盐粒,打在脸上黏糊糊的。滨海一带连绵数十个渔村,往年这时候正是出海旺季,码头上该停满了渔船,晒鱼干的架子排到村口。如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少渔户门前挂着白幡,码头上的船大半闲在岸边,缆绳都长了青苔。
他们落脚的这座青滩渔村依礁石而建,房屋低矮,墙根砌着防潮的碎石。村里老族长姓吴,七十来岁,黑瘦干练,手上全是拉网磨出来的老茧。他把苏清霄二人让进堂屋,倒了两碗粗茶,叹了口长气,把事情从头说了。
“近两月怪事不断。每到月半深夜,海上会浮出一座古城。老辈人叫它沧溟城,说是千年前沉下去的。那城一出来,灯火通明,楼阁成片,还有歌声顺着浪飘过来,好听得紧。”老族长攥着茶碗,指节发白,“可看见那城的人,就跟丢了魂似的,自己往海里走。拦都拦不住。村里已经没了七个人了,都是水性最好的后生。我们划船去找过,海面空空荡荡,连根木板都捞不着。”
苏清霄走到海边礁石上,远眺茫茫沧海。海潮起伏,浪声不绝,神脉探入海水,一缕幽微的墟界残片气息潜藏在万顷碧波之下,若隐若现,像一根沉在水底的细线。
“是沉没的古鲛城。千年前一场海啸,整座古城沉入海底,城中万千鲛人、沿海百姓一同葬身。无尽的溺水亡魂困在深海,墟界残片依附这股巨大的亡念,构筑海底幻城。”
谢临渊蹲在礁石边,手伸进海水里试了试温度。“幻城只在月夜显现,以繁华海市诱惑活人。坠入海中之人,神魂会被残片永久锁在幻城之内,重复当年溺水的绝望。肉身,只会葬身鱼腹。这跟陆地上的不一样,水里的事,得下水去办。”
“不可乘船贸然深入深海。”苏清霄低头看向脚下拍打礁石的潮水,“大海的执念不同于陆地,水念无边,一旦惊扰,整片近海的水之怨念会一并爆发,沿岸所有渔村都会遭殃。浪头打上来,跑都跑不掉。”
二人商定,待到今夜月升、幻城现世之时下海一探。亲卫留在岸上守着渔村,备好绳索灯笼,随时接应。
入夜后,老族长让村里人全躲进屋,门窗关严,不准出来。苏清霄和谢临渊站在礁石上等着。月亮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又圆又大,银辉铺在海面上,浪头都镀了一层白边。
原本漆黑的大海骤然起了变化。远处海面之下,一座恢弘巨大的古城缓缓浮现。白玉城楼,琉璃飞檐,街巷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丝竹歌声顺着海风飘来,调子绵软悠长。城门口还站着两排穿甲胄的鲛人卫士,手里举着长戟,甲片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光泽。
岸边有两个渔民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站在礁石上直勾勾盯着海面,嘴里念叨着“我娘在城里等我”,抬脚就要往水里迈。
“稳住!”苏清霄抬手释放一层镇岳剑意罩住岸边,两个渔民浑身一震,被亲卫拽了回去。
她与谢临渊对视一眼,纵身跃入海中。入水的瞬间,一股暖意包裹上来,海水并不冰凉刺骨,反而被幻念浸染,生出一种慵懒舒适的感觉,像泡在温泉里。那暖意裹着人往下拽,越深越浓,催着人往海底游。谢临渊从袖中摸出两枚清心丸,递了一颗给苏清霄,两人含在舌下,辛辣的药味冲散了那股暖意。
越往海底,古城越清晰。城墙由海底白玉砌成,街巷之中无数鲛人、先民的幻象来来往往,笑语不绝。一个鲛人老妇挎着篮子卖珍珠,一个孩童追着条发光的小鱼跑,街角还有两个汉子蹲在地上下棋。可仔细看,这些幻象的衣袂之下全是浸泡肿胀的溺水尸身,脸是笑的,手是烂的。繁华只是一层虚假的外壳。
墟界残片藏在古城最中心的主殿深处。二人穿过街巷,周遭幻象不断低语蛊惑。“留下来吧,此处无风雨,无灾荒,永世安稳。”“岸上人间多苦,海底才是归处。”“你看这里多好,不用打仗,不用种地,天天吃鱼。”
谢临渊低声道:“当年海啸突如其来,城中之人来不及逃离,瞬间被海水吞没。他们最大的执念就是舍不得昔日家园。幻城就是他们放不下的故土。这比古战场难办,古战场的人打累了想停,这里的人根本不想醒。”
来到主殿,残片悬浮在大殿正中,幽蓝微光缓缓流转。无数溺水亡魂的执念如潮水般包裹残片。殿内站着几十个鲛人和先民的幻象,衣着华贵,像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为首一个鲛人老巫祝,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珊瑚杖。
苏清霄抬眸望向殿内亡魂幻象,声音透过海水,清晰传遍整座古城:“千年前海啸倾覆城池,你们失去家园,葬身沧海。心中不舍故土,我知晓这份悲痛。可沧海变迁,山河移位,古城早已沉没。这片土地再也无法承载往日烟火。执着困守于此,一遍遍重演海啸灭城的惨剧,只会永远承受溺亡之苦。故土值得怀念,但不必将自己永远囚禁于海底废墟。”
老巫祝走出队列,神色悲凉:“故土覆灭,我们无处可去。上了岸,没有我们的地方。活人怕我们,我们自己也怕活人。这海底虽冷,好歹是家。”
“世间山海辽阔,亡魂不必固守一处。”苏清霄轻声道,“放下这座沉没之城,便可脱离无尽轮回,去往该去之处。你们困在这里,岸上的亲人每年烧纸上香,烧了一千年。他们早就放下你们了,你们自己放不下自己。”
老巫祝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幻象。一个年轻鲛人妇女抱着孩子,攥着老巫祝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阿爷,我想上岸看看”。老巫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转回来,朝苏清霄微微躬身:“你说得对。困了一千年,够了。”
他转身举起珊瑚杖,朝殿内所有幻象喊了一声:“走了!都走了!别搁这儿赖着了!”声音粗犷,一点都不体面,可殿内那些亡魂幻象都笑了。有人朝苏清霄拱了拱手,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把手里攥了一千年的珍珠撒了。
楼阁灯火一点点暗淡,白玉城墙开始消融。繁华街巷、琼楼宫殿如同溶于海水一般缓缓消散。那些徘徊千年的亡魂幻象化作细碎蓝光,随海流悠悠远去。老巫祝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嘟囔了一句“这破房子漏水漏了一千年,早不想住了”,然后也散了。
失去执念供养,悬浮大殿中央的墟界残片光芒黯淡,缓缓飘到苏清霄掌心,静静消融。
二人转身向上浮。浮出海面时,月光依旧洒在海面,那座蛊惑人心的海底城池再也不见踪影。岸边等待的渔民眼中迷离尽数褪去,老族长举着火把站在礁石上,见他们冒出头来,长出一口气,回头朝村里喊:“没事了!都出来吧!”
谢临渊抹掉脸上海水,拧了拧袖子,海水哗哗往下淌。他看向身旁的苏清霄:“又一处残片了结。只是我收到消息,西漠高原出现了新的异象。当地牧民不断看见逝去的故人,许多人抛下牛羊,独自走向荒原深处,一去不返。”
苏清霄爬上岸,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光穿着里面一件干爽的短衫。海风吹过来,打了个寒噤,她面不改色地披回湿衣服。“西漠高原。这一路从西走到东,又从东往西,绕了大半个大靖。”
“腿脚倒是练出来了。”谢临渊也拧干了袖子,把湿外衫搭在马背上晾着,“明早出发,先往西走半个月到凉州,再从凉州北折进高原。路上得备些御寒的,高原夜里冷。”
苏清霄点头,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朝西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眼间比一年前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沉静。身后的青滩渔村渐渐恢复了灯火,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炊烟。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催马向西。西漠高原的执念,正在荒原深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