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东海渔村,二人一路向西,越过连绵雪山,踏入广袤无垠的西漠高原。
这里天高地阔,长风不息,牧草在风中起伏,远处雪山终年覆雪。从东海到西漠,横穿了大靖整个腹地,走了二十多天。亲卫们轮流打前站换马,苏清霄和谢临渊倒是走得不紧不慢,沿途顺道处理了几桩州县报上来的小案子。谢临渊褡裢里那沓状纸又厚了一层。
接待他们的是草原部落的老首领,一身皮裘,面容饱经风霜。他叫巴图,六十来岁,右眼瞎了一只,年轻时跟狼群搏斗留下的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把二人让进帐中,倒上热奶茶,叹了口长气。
“远方来的贵人,这荒原不对劲。”巴图摩挲着腰间骨饰,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每到黄昏,荒原深处会出现故人身影。逝去的亲人、战死的族人,就站在落日底下,朝活着的人招手。我的二儿子,去年冬天走的,冻死在雪地里。前个月我在草坡上看见他了,穿着走那天那件羊皮袄,站在落日底下,冲我喊‘阿爸,回家吃饭’。我差点就骑马过去了。是我大儿子把我打晕了拖回来的。”
“见过幻象之人,心神便会被牵住。不少牧民丢下羊群、妻儿,独自往落日荒原深处走,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派人追寻,只在荒原腹地找到他们静静枯坐的尸骨,脸上带着笑,跟睡着了一样。”
苏清霄立于草原高地,闭目凝神感知。淡淡的墟界残片气息混着漫天风沙飘荡。“此地执念,是相思与离别。草原游牧,常年遭遇暴雪、狼灾、部族厮杀,生离死别本就是常事。无数牧民心底藏着对逝去亲友的思念,墟界残片借这份绵长相思编织幻象。”
谢临渊望着荒原:“不同于战场的仇恨、古城的亡国之痛。这份执念没有恶念,只有无尽思念。幻象不会加害,只会不断勾起心底的牵挂,引诱活人奔赴幻梦,直至耗尽生机。硬碰剑意只会斩断思念,伤人本心。跟之前几处都不一样,这里不能硬来,也不能光靠嘴劝。”
二人谢绝巴图安排的护卫,只带两名亲卫往落日荒原腹地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开始往下掉。落日把整片原野染成熔金,草尖上的风都带了暖色。然后风沙缓缓流转,眼前景象悄然变了。
远处草坡上出现无数牧民身影。白发老母亲倚着帐篷架子等远行归来的儿子,年轻妻子抱着婴儿站在路口等战死的丈夫,孩童追着一只风筝跑向早已夭折的父兄。他们笑容温柔,轻声呼唤活着之人的名字。一个年轻牧民的幻象坐在巨石旁吹骨笛,笛声悠扬哀伤。
苏清霄看见一个赶路的牧羊少年,十六七岁,手里还攥着赶羊的长鞭,眼神恍惚,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幻象走去。他盯着的那个方向,一个穿旧羊皮袍的妇人在朝他招手,嘴唇翕动着喊“其其格”。少年嘴里喃喃唤着“阿娘”,鞭子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苏清霄走过去,柔和剑意轻轻托住少年心神,不强行驱散他心中思念。“你想念母亲,这份心意珍贵。可眼前的人只是幻影,并非真正的她。”
少年眼眶泛红:“那就是阿娘,她在叫我回家。她走那年我才九岁,她答应给我做奶豆腐,还没做就走了。”
“她留在你心底的回忆,永远不会消失。”苏清霄声音平缓,“但她的归宿不在这片荒原幻梦之中。你若是随幻象留在这里,活着的你会化作枯骨,世间再无人记得她的模样。你阿爸还在等你回家吧?你走了,他怎么办?思念可以放在心底珍藏,不必舍弃余生去奔赴一场虚幻重逢。”
少年怔怔地望着幻象里的母亲。那妇人静静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可手慢慢收回去了,不再朝他招。片刻之后,妇人微微一笑,身影随风沙缓缓淡去。少年眼泪滚落,攥着鞭子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回现实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草坡上只剩风沙。
荒原之上,无数相思幻象依旧遍布草坡。墟界残片埋在荒原中心的古老敖包之下,源源不断汲取人间思念。苏清霄和谢临渊走到敖包前。敖包由无数石块堆砌,缠着褪色的旧哈达,有些哈达已经被风吹烂了,只剩下布条缠在石缝里。
残片潜藏在石堆最深处,微光轻轻震颤。苏清霄没有挥剑,席地而坐。镇岳剑意化作一缕缕温暖微光,散向整片荒原。
“世间生死有别,相思本无错。”她的声音随风传遍原野,“逝去之人留于生者回忆之中,便是永存。不必苦苦渴求再次相见,困守荒原,拖累尚在世间的亲人。”
无数幻象驻足聆听。等待丈夫归来的女子、盼儿子归家的老牧民、寻觅玩伴的孩童,脸上的期盼慢慢化作释然。一道道身影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消散在高原长风里。那个吹骨笛的年轻牧民散之前把笛子往地上一搁,朝苏清霄这边挥了挥手。
敖包石块之下一缕灰黑色微光缓缓升起,墟界残片飘至苏清霄掌心,缓缓消融。黄昏褪去,落日沉入远山。荒原上故人幻象尽数消失,只剩苍茫草原与呼啸长风。
少年平安回到部落,把经历跟族人说了。巴图亲自赶来,给二人献上奶酒,深深躬身。他那只独眼里有点湿,没说什么,就是重重拍了拍苏清霄的肩膀。
谢临渊喝了两口奶酒,从怀中取出一份新到的密报,就着帐中灯火看了一遍。“中原传来消息,南方深山里有一处千年书院。墟界残片落在藏书古阁之中。被困于此的读书人执念,日夜苦读,永远求一场无法到来的殿试。进山寻访的书生,一入书院幻境便不愿离开。”
“读书人的执念。”苏清霄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前面几个好歹是死人,这个连死人都不是,纯粹是考不上功名憋出来的。”
谢临渊把奶酒放下:“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考过似的。”
“没考过。但我北境营里有个文书考了八回乡试没中,天天念叨‘要是当年进了殿试’,念叨了二十年。我懂这种人。”
苏清霄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出帐外。高原夜空繁星密布,银河横亘头顶。她看了一会儿星星,翻身上马。“走吧,去南方。书院比荒原好办,至少那地方有屋顶,下雨不用淋着。”
二人辞别巴图,带着亲卫向南折返。老首领站在部落门口目送,独臂举着奶酒碗,一直站到马蹄声听不见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