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西漠高原，一行人策马南下，奔赴连绵叠翠的青冥群山。
从高原到南方的路好走许多，沿途驿站密集，官道平整，走了十来天就进了青冥山地界。山道幽深，古木参天，云雾常年缠绕山巅。行至山腹深处，一座古朴书院隐在茂林之间，白墙黛瓦，飞檐藏云，正是传闻中的云深书院。
山口的采药老者见到二人，连连摆手，那架势恨不得把他们推回去。“千万不要贸然入内。凡是心怀抱负、一心求取功名的书生踏入书院，便会沉醉其中。幻境里年年春闱，月月策试，他们可以不断答卷、上书，永远追逐金榜题名的梦想，再也不愿回到凡尘。已有三名进山游学的书生留在里面，肉身枯坐书院石阶，神魂困在书卷之内。我进去瞧过一回，那三个后生就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笔，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前面，喊也喊不应，拉也拉不动。”
苏清霄站在书院山门之外，静心感知。淡淡的残片气息混着墨香从院门内飘出来，闻着竟然有点好闻，像晒干的宣纸和松烟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的执念不是仇恨，不是相思，是书生一生未了的理想。他们盼金榜题名，盼入朝治国，可惜当年灾祸骤至，抱负未展，性命先亡。残片给了他们一场永不落幕的科考幻梦。”
谢临渊抬手抚过斑驳山门木柱，柱上还留着当年刻的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只认得出“云深书院”四个字和旁边一行小注“正德三年立”。“跟别处不同。这些读书人心里怀的是家国理想，并无害人之心。可幻境是牢笼，理想被无限循环，就成了困住神魂的枷锁。若是强行击碎残片，无数读书人的执念瞬间溃散，那些被困在幻境里的活书生心智会永久受损。还是老规矩，得从心里解。”
二人遣亲卫在山口驻守，缓步踏入云深书院。
跨过山门，云雾翻涌，眼前景象一变。破败荒院瞬间焕然一新，回廊整洁，庭院里种满兰竹，廊下书生执卷诵读，琅琅书声回荡山间。藏书阁前考场已经布置妥当，案几整齐铺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十几个白衣书生端坐案前，埋首奋笔疾书，写策论的、写奏疏的、写治国方略的，个个眉头紧锁，写得投入。
有人写罢文章反复修改字句，嘴里念念有词“这一句不够切中时弊，改了改了”。有人苦苦思索治国方略，把笔杆咬得全是牙印。还有人站在院中大槐树下等金榜张贴，仰着头盯着空白的照壁，幻想一朝题名、辅佐君王、安定万民。
他们一遍一遍参加科考，写了无数策论，可金榜永远不会真正揭晓。每次放榜前夕，幻境重置，一切从头再来。苏清霄站在考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一个规律：有人文章写完了，从头再读一遍，读到一半觉得不好，撕了重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永远在写同一篇文章。
她穿行在考场之间，目光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幻象身上。老儒伏案，笔尖不停，口中低声自语：“再写一篇，只要金榜题名，便能上书革除苛政、安顿流民……”
谢临渊轻声开口：“他当年寒窗数十载，正要赴京赶考，瘟疫席卷书院，壮志未酬身先死。千百年反复困在这一场考试之中。你看他写的什么？”
苏清霄凑过去看了一眼老儒笔下的策论，标题是《论江南水利疏》，内容还真挺像回事，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就是写到一半又划掉了，从头再来。
她走到藏书阁高台，墟界残片便藏在阁中万卷古籍之下。她没有动用凌厉剑意，柔和白光缓缓铺开，笼罩整座书院。清亮的声音穿透满堂读书声，落进每一位书生耳中。
“诸位寒窗苦读，心怀天下，想要兴利除弊、济世安民，这份志向从来可贵。可治国安民，从来不是只凭一纸金榜。真正的大道不在考场答卷之间，而在人间烟火里。当年山河有憾，诸位来不及奔赴朝堂，但后世无数学子循着你们的理想入世为官，救民于疾苦。你们的抱负，早已代代相传。反复困在考场之中，无尽应试，理想便沦为幻梦。放下这场永不揭晓的科考，执念方能解脱。”
满堂执笔的书生动作纷纷一顿。老儒停下手中毛笔，缓缓抬起头，怅然长叹：“我毕生所求，原只是济世安民。并非仅仅那一张金榜。写了这么多年，写来写去都是纸上谈兵，真让我去修水利，我未必有那些老农懂行。”
一名年轻书生放下考卷，低声道：“原来，理想不必困于一场春闱。”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朝旁边的同窗笑了一下，“走吧，回去看看我娘。她眼睛不好，我走了这么久，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过的。”
众人望着案上写满策论的宣纸，慢慢放下手中笔墨。琅琅书声渐渐平息，考场、回廊、兰竹庭院一点点褪去光华。幻境缓缓消散，破败荒芜的古书院重现眼前。藏书阁内一缕幽黑微光自万卷书页间浮起，墟界残片缓缓飘到苏清霄掌心，消融无踪。
困在幻境中的三名现世书生骤然回过神来。一个趴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笔，醒来之后茫然四顾，看见自己写的“策论”其实写在青苔石板上，字迹歪七扭八。另一个坐在廊柱底下，怀里抱着一摞干枯的树叶当书卷，醒来之后把树叶一撒，捂着脸半天没吭声。第三个蹲在照壁前面，对着空白的墙壁作揖，嘴里念叨“晚生多谢主考大人”，被同窗拍了一下肩膀才醒过来。三人对视一眼，脸涨得通红，含泪走出书院，临走前朝苏清霄和谢临渊深深一揖。
山间云雾慢慢散开，阳光穿透林木，洒在书院残垣之上。谢临渊转头看向苏清霄，笑意浅淡：“又一处了结。只是京城送来加急密信，极北冰原出现异象。冰封冻土之下，远古部族的长眠之地，墟界残片引动冰封的古老誓约，唤醒冻土之中的古老执念。”
苏清霄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极北冰原，苦寒之地。从这儿过去又要横穿整个大靖，这一趟把大靖的东西南北走了个遍。”
“腿脚练出来了。”谢临渊把马牵过来，拍了拍马脖子，“这匹马跟着咱们跑了三个多月，瘦了一圈。”
苏清霄翻身上马，朝南方山口的亲卫打了个手势。“走吧，往北。路上经过边城，回去看看赵大柱那亩土豆种得怎么样了。”
一行人调转马头，出山北行。山口的采药老者见他们出来，还带出了三个晕晕乎乎的书生，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追在后面问“真没事了？里头那大槐树底下的人呢”。苏清霄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大爷您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