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方群山出发,一路向北,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草木渐渐绝迹,放眼望去只剩无边雪原与连绵冰川。狂风裹挟碎雪呼啸而过,天地一片素白。走了将近二十天,过了北境边城再往北,连官道都没了,只有冰原部族的向导凭着记忆认路。苏清霄在边城歇了一天,赵大柱那亩土豆还真种成了,挖了半筐,个个拳头大,她带了几个上路,冻得梆硬,啃起来硌牙。
世代居于此地的冰原部族以渔猎为生,信奉冻土之中沉睡的先祖之灵。迎接二人的是部族巫女,名叫阿依,四十来岁,一身厚重兽皮,脸上纹着部族世代传下来的霜纹,眉眼覆着寒霜。
“冻土深处的先祖陵墟出事了。”阿依抬手,指向冰川深处,“近月冰层下不断传来古老的号角声。不少族人走入冰原,看见先祖自冰层中苏醒,号召族人拿起兵器守住冰原疆土,抵御外敌。跟随幻象走入陵墟的族人再也没能回来。我们凿开冰层寻找,只看见他们静坐在冰窟之中,冻成冰像,神色坚定,仿佛正在守护什么。”
苏清霄迎着刺骨寒风,闭目凝神感知。一股厚重古老的执念深埋万年冻土之下,墟界残片便依附于此。
“这里的执念是部族世代相传的守护誓约。远古之时外敌入侵,部族先民死守冰原,立下血誓要永世守护这片冻土。先民战死之后,残片锁住这份誓约,编织幻境,一遍一遍重演当年保卫家园的血战。”
谢临渊呵出一口白雾,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冰裂隙:“此地不同于过往各处。先民的守护之心没有错,誓约刻在血脉记忆之中,残片只是放大了誓约,让执念陷入轮回。若是强行击碎残片,万年部族祖灵执念爆发,整片冰原都会发生冰崩,部族将遭灭顶之灾。还是得从心里解。”
二人让亲卫留在部族营地,跟随阿依指引独自踏入冰原深处的陵墟。越是深入,冰层越厚,四壁冰墙晶莹剔透,冰中封着无数远古先民的身影,栩栩如生。有人握着石矛,有人拉着弓弩,有人抱着孩子往冰层深处躲,神态各异,全是临死前那一瞬的模样。
踏入陵墟核心冰窟的一瞬,风雪翻卷,幻境降临。漫天风雪之中,无数身披兽皮、手持石矛骨斧的先民自冰层起身,列成军阵。号角苍凉,震得冰窟簌簌落雪。远方天际,黑压压的敌骑踏雪而来。为首的远古族长手持巨大冰斧,高声嘶吼:“凡我族民,立誓守土,宁死不退!”
先民们呐喊冲锋,骨矛撞击,鲜血洒在白雪之上。倒下之人转瞬又被冰层唤醒,再次拿起兵器,无休止地重复这场保卫家园的血战。
苏清霄站在两军之间,镇岳剑意化作一层温润白光笼罩整个冰窟,不打断厮杀,只稳住狂暴的执念。她的声音穿透风雪与号角,响彻冰陵:“当年强敌压境,诸位先民浴血护佑冰原族人,这份守土的誓约万古不曾褪色,后世部族从未忘记你们的牺牲。可千年流转,外敌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你们誓死守护的故土,如今部族依旧在此繁衍生息,安稳度日。誓约的使命,早已完成。”
幻境之中,远古族长高举的冰斧缓缓顿在半空,赤红的目光慢慢恢复清明。“我们……的守护,已经完成?”
“是的。”苏清霄轻轻颔首,“后代族人代代生活在这片冰原,延续部族血脉。你们用性命换来的安宁一直延续至今。不必永远困在冰封轮回,反复赴死。”
谢临渊取出一块部族巫玉——是阿依临行前塞给他的,说先祖认得这东西——轻声诵读部族世代铭记先祖功绩的祭文。他念得磕磕绊绊,冰原部族的古语发音别扭得很,但大意思没错,就是告诉先祖们,后人没忘本。
无数先民停下冲锋,紧握兵器的手缓缓松开。他们看向彼此,看了看这片自己用生命守护的雪原,脸上紧绷的战意慢慢消散。一名年迈先民露出释然的笑意,身形化作点点淡蓝色微光融入漫天风雪。紧随其后,千千万万先民幻象一一化作流光,消散于冰窟之中。那个抱着孩子往冰层里躲的妇人散了之前朝苏清霄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冰原血战幻境缓缓褪去,冰窟重回寂静,只剩厚厚的冰层。冰窟最深处,一块泛着冷幽光泽的墟界残片自冻土层缓缓浮起,飘到苏清霄掌心,静静消融。陵墟之内冰封的力量散去,那些被困幻境的部族族人从冰封的静坐中苏醒,缓缓走出冰窟。阿依在陵墟口等着,见族人一个接一个出来,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是清的,她扑上去抱住第一个出来的年轻猎人,拍着他的背骂了一句冰原土话,大意是“小兔崽子吓死老娘了”。
谢临渊展开刚刚由飞骑送来的密信,神色微微凝重。“各地残片陆续平息。但是,在中原大地的皇陵深处,还有最后一块墟界主残片。当年墟界大战裂隙崩散之时,最大一块残片坠入皇家祖陵,依附历朝历代帝王的执念沉睡至今。它吸纳数代帝王对江山永固、万世传承的执念,力量远超之前所有残片。”
苏清霄接过密信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皇陵。这地方比前面几个都麻烦。冰原陵墟好歹是部族自己的地方,阿依能给我们带路。皇陵是皇家禁地,守陵卫队、礼部、宗人府,层层叠叠的规矩。咱们总不能直接闯进去说‘你们祖坟里埋了块残片,麻烦让让’。”
“崔衡信里说了,他已经替我们请了旨。陛下准了,特旨许你我二人入皇陵查探,礼部那边打了招呼,守陵卫队会配合。”谢临渊把密信收好,哈了口气暖手,“不过他也提醒了一句,皇陵里埋着大靖十几代帝王,历代帝王执念叠加,恐怕比冰原的先民誓约更难对付。先民护的是家园,帝王执念里难免有江山永固、万世不朽这些东西。执念越重,残片的力量越强。”
苏清霄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南。“最后一处了。走完这一趟,回去好好歇两天。赵大柱那亩土豆还剩半筐,回去炖一锅。”
一行人辞别阿依和冰原部族,向南疾驰。雪原长风掠过冰川,万籁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