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极北冰原，一行人长途折返，重返中原腹地。
从冰原到中原皇陵，走了将近二十天。路上谢临渊跟崔衡通了两回信，把皇陵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大靖皇家祖陵坐落于龙山群山之中，群山环抱，古柏参天，高墙连绵，守陵卫常年驻守。寻常人不得靠近，皇陵禁地，肃穆威严，常年笼罩一层厚重沉郁的气息。
负责守陵的统领姓韩，四十来岁，面皮黝黑，一看就是在陵区风吹日晒了半辈子的人。他接到京城传来的诏令，亲自在陵门外等候。见了苏清霄和谢临渊，韩统领抱拳行礼，脸色不怎么好看，压低声音就倒苦水。
“近两月地宫之中怪事频发。轮值的守陵兵士入内巡查，常常看见历代先帝在殿中临朝理政，金銮大殿重现。有两名守陵官，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干了二十年的老人了，踏入幻境之后不愿离开，坐在龙椅旁边，天天伴‘先帝’处理朝政，肉身不吃不喝，瘦得脱了相。我们不敢强行闯入地宫惊扰先祖，只能快马上报。侯爷，您给想个法子，再拖下去那俩老兄弟怕是撑不住了。”
苏清霄立于巨大陵门之前，凝神向内感知。一股磅礴厚重的墟界残片气息深埋地宫最核心的主墓室，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块都要浓稠。“这是最后一块墟界主残片。它依附历代帝王执念而生。古往今来，所有帝王心中都藏着同一个愿望——江山永固，王朝万世不绝。”
谢临渊望着高耸的陵墙，缓缓开口：“和过往所有执念都不一样。帝王执念关乎万里天下。他们一生殚精竭虑想要守住社稷，可王朝兴衰本就是天地常理，盛极必衰，无永世不变的王朝。残片抓住这份不甘，在地宫编织永不落幕的朝堂幻梦。前面那些残片困住的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这块困住的是十几代帝王。”
二人嘱咐亲卫与守陵卫守在陵外，只他们二人踏过神道，穿过重重甬道，一步步走入幽深的地下皇陵。越往地宫深处空气越发阴冷，甬道两侧石壁雕刻着王朝百年征战、治国安民的壁画。苏清霄边走边看，发现壁画上有几处被后人凿改过的痕迹——开国那几幅画的是开疆拓土、平定四方，中间几幅画的是赈灾治水、轻徭薄赋，到后来几幅就只剩祭天、封禅、万寿无疆之类的场面了。
踏入主墓室的刹那，周遭光影翻涌，幻境降临。昏暗地宫瞬间化作金碧辉煌的金銮大殿。龙椅高居大殿最上方，数位先帝身着冕服依次端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朝拜。朝堂议事、论功、判罪、筹划边防，一幕幕循环上演。一代又一代帝王反复临朝，孜孜不倦，殚精竭虑，想尽一切办法稳固江山、杜绝祸乱。可无论他们如何颁布政令、整顿吏治、派兵平叛，幻境里的隐患永远不会根除。内乱、灾荒、边患总会再次出现，于是循环重启，王朝重来，帝王再次登基，继续追寻万世基业。
一名开国先帝手扶龙椅，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只要朕不断治理，必能让大靖永世长存，永无战乱灾荒。”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批了又改，改了又批，一份折子批了无数遍。
苏清霄缓步走入大殿中央，素衣立于满朝幻象之间，声音清晰，响彻整个地宫朝堂。
“诸位先帝，当年你们披荆斩棘开创基业，治国安民护佑天下苍生，功绩永载史册。但天地之道有盛必有衰，有起必有落，世间从无永不倾覆的王朝。所谓万世江山，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强求。你们毕生守护的不是不变的王朝名号，而是万千百姓的生计安乐。”
她抬眼环视端坐龙椅上的历代帝王幻象，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瞬，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眉目刚毅的，也有神情疲惫的。
“当年你们守护的苍生代代繁衍。后世之人会不断修补山河、整顿乱象。王朝更迭是大道，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才是永恒。执着困在此地，一遍一遍重复临朝理政，便是把毕生抱负困在一场不会成真的幻梦里。你们批了一千年的奏折，哪一份真的发出去过？”
谢临渊抬手，在半空展开一卷山河长卷。画卷之上是如今的大靖图景，边城安稳，村落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学子读书，牧民放牧，江河安宁。他指着画卷一处：“这是青阳县，去年遭了水灾，今年开春修了水渠，麦子已经种下去了。这是北境边城，互市开了三年，关外和关内的商队都在一个集市上做买卖。这是南楚，赋税重新核过了，原来那批贪官全换了。”
金銮殿上一众先帝静静凝望这幅现世山河画卷。有人凑近了看，有人眯着眼辨认。开国先帝盯着边城互市那段看了许久，嘴角动了动，问了一句：“关外蛮子真跟咱们做买卖了？”谢临渊点头：“做了。互市律法定了三年，没出过大乱子。”
开国先帝长长叹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把手里那份批了一千年的奏折往龙案上一搁。“原来朕毕生所求，不是永不覆灭的王朝，而是百姓安宁。如今人间安稳，我的使命已然完成。”他缓缓从龙椅起身，拱手一笑。满朝文武幻象也纷纷放下手中奏折，躬身释然。
金碧辉煌的大殿一点点褪色消散，百官、帝王身影化作漫天金色微光缓缓飘散。华丽朝堂幻境褪去，重回幽暗沉寂的地下主墓室。石棺静静陈列，四壁油灯摇曳。墓室高台正中，那块最大的墟界主残片缓缓浮起，幽黑之中裹挟着淡淡金光，轻轻飘向苏清霄。残片落入掌心，微光缓缓消融。
散落天下所有墟界残片至此全部消散，两界之间残留的所有执念枷锁尽数解开。
地宫之外，天边乌云散开，一缕阳光穿透龙山山林，洒落皇陵神道。韩统领在陵门外来回踱步，急得直搓手。那两个守陵官——老周和老吴——从地宫里慢慢走出来，脚步虚浮，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高耸，但眼睛是清的。老周扶着门框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地宫方向，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刚才在里头跟先帝讨论河工来着，先帝说我写的条陈不错。”旁边老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糊涂了？先帝哪认得你是谁。”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摸着后脑勺不再说话。
谢临渊侧头看向身旁白衣女子，眉眼舒展。“所有残片清理完毕。墟界与人间之间的所有隐患，全部了结。”
苏清霄抬眼望向地宫出口，淡淡一笑。“山河万里，再无域外祸患。我们，可以回家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回是真的回家。回边城。赵大柱那半筐土豆再不炖，该发芽了。”
二人并肩沿着长长的甬道缓步走出沉寂千年的皇家祖陵。韩统领在后面追着问“侯爷要不要留两天，陵区边上有个温泉”——苏清霄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了。
出了陵门，亲卫牵马过来。谢临渊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从褡裢里摸出那沓攒了半年的状纸，翻了翻，抽出一张：“对了，路过青州的时候得停一下。周苍来信说镖局接了个大单，走西域的货被沿途一个什么‘铁面门’的截了。当地官府不管，说那门派有正经产业，不算匪。周苍问咱们管不管。”
苏清霄也上了马，接过那张状纸扫了一眼。“铁面门？名字起得倒挺横。顺路去看看，耽误不了几天。”
二人策马向东，亲卫紧随其后。龙山山口的古柏在风里沙沙作响，日头正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