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放下了茶杯，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要分成两份？”
沈观抬起头来：“因为我不可能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挂了三天闭门思过的牌子之后，沈观将两枚铜钱，旧账本副册以及从内门账房拿来的底账核对件放到听雨轩书房的桌上。
柳如烟站在窗户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并没有喝。
窗外的竹子被下午的风吹得摇曳，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到账本上，把记录十颗筑基丹的地方给遮住了。沈观将纸张往旁边移动了一下，确认每一行字都可以看清楚之后才把纸角按住。
柳如烟问道：“你要怎么使用这些东西？”
沈观没有立刻回答。翻到那一页之后，上面记录着钱多福的父亲被诬陷所造成的十颗筑基丹损坏的情况以及内门账房留下的针孔。
纸张已经变黄了，边缘的地方由于多次折叠而产生了磨损。十个小孔排布在纸张上，如果没有账房先生在旁边写上日期，经手人签字的话，别人是不容易发现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指着外面的竹林说道：“王坤是执法堂的人，他要的是功劳，职位晋升。钱长老是金丹后期的峰主，处置了他之后，王坤就可以在堂里前进一步了。”
沈观转过身来看着柳如烟说：“两个人拿同样的账本，目的不一样，但是都可以牵制住钱长老。王坤想要得到功劳，所以不会把账本交给对方；你想保护听雨轩，为宗主清理内务，也不会让钱长老销毁证据。”
柳如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道：“你在赌什么呢？”
“我赌的是利益。”
沈观把账本合上之后说：“王坤想要升官，你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钱长老也想摆脱这里。三者的要求不一样，所以不能随便动用这份账本。”
沈观拿过笔来抄写。
他抄了两份，内容一样。
文字，日期，印章，针孔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没有按照原来的样子来画，而是先把纸张排列好顺序，再用另外的纸张重抄一遍。哪一页对应哪一笔银钱，哪里针孔旁边有墨迹渗出，在底部都留下了小小的标记。即使有人拿走了一张纸，其他纸张也可以按顺序拼接起来。
沈观蘸了蘸墨说：“光有证据是不行的，还要让人挑不出问题。”
抄写完之后他把一份放到油纸袋里交给柳如烟：“这份交给你们。如果钱长老要针对听雨轩的话，你就交给宗主。”
柳如烟接过纸袋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她把袋子放到书柜下面，上面放了两张旧阵图。该处并不隐蔽，但是位于听雨轩防御阵法之内。
沈观将另外一份也装入袋中，带到执法堂。
王坤在执法堂里看文件。
沈观一进门，王坤就抬头看了看他：“还在思过呢，怎么出来了？”
“来送你点东西。”
沈观把油纸袋放到桌子上。
王坤没有马上打开，先看了一下绳结。袋口并没有用执法堂的火漆封口，只用了一根麻绳把药瓶绑在上面。
“倒是很小心，并没有加盖听雨轩的印章。”
“那你怎么证明是真？”
“里面的情况自有分晓。”
王坤解开了绳子，拿出了纸张，上面的内容就是钱多福的父亲以前的事情记录，丹鼎峰内部账册副本，内门账房底账以及筑基丹去向核算等内容。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说：“如果账目是真实的，钱长老至少要停俸三年，免去峰主之职。你现在就要送上去吗？”
沈观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行。就是想让王堂主知道，我手里有可以制衡他的东西。”
王坤没有回答，将纸张放在油灯旁边。火焰穿透纸张之后，在十个孔洞处显现出来。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洞口，又检查了一下后面的签名，之后神色就平静下来了。
“孔洞可以扎，日子也可以改变。你有原本么？”
“原本不在。”
“那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我并不希望堂主马上给出结论。”
沈观语气平静地说：“你先收下，等我补齐其他的证据。到时候钱长老如果说是假的，也可以拿几份记录来核对。”
王坤斜着眼睛看着他：“你觉得我会把账本交给钱长老吗？”
沈观面不改色地说：“钱长老是金丹后期，办这件事就足以让堂主升职了。至于后面所牵涉到的利益得失就不是我所能过问的了。”
王坤停顿了一下。
他将账页收好之后放回木屉中，再用铜锁把木屉锁好：“你考虑得很周到。”
“迫不得已。”
王坤的手指在木屉边上轻轻点了两下。
“如果我立案的话，钱长老马上就会知道你在查十年前的事情。”
“所以先压着。”
“那我留着干嘛？”
“作为防范的方法。”沈观说。
王坤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把一张白条塞到了抽屉外面。
“这不是审判用的封条，而是存档用的凭证。一旦进入其中，就不能再随意取出了。”
“够了。”
沈观转过身来，走出了房间。
王坤喊住他说：“沈观，有一件事情你要想清楚。”
“什么事？”
“分成两份保存，不会缺少什么。但是知道的人多了，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沈观停了下来：“知道的很清楚。因此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堂主手上，另一部分在柳师姐手里。两边都不会轻易毁掉，所以比较稳妥。”
王坤笑了笑说：“你是要把我和柳首席一起牵涉进去。”
“互相依靠。”
沈观转过身来对堂主说道：“堂主想得到功劳，我就负责安全，柳师姐看守听雨轩。由头虽然不一样，但是只要钱长老还在丹鼎峰，就有可能合作。”
王坤说：“好，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在宗门里他不能当众对你不好，如果在山门外惹事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
“行。”
沈观离开了执法堂。
下了台阶之后，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门檐下的风灯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灯光不能照到很远的丹鼎峰，但是可以照亮放账本的门。
差不多就可以了。
再有对方想要发作的时候，也不能用一句话就把以前的事情给抹去了。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柳如烟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她对沈观说：“你越来越按修士的规矩来行事了。”
沈观微停顿了一下之后问道：“是什么意思呢？”
“修士不单是动用法术交手。”
柳如烟倒了一杯水说：“能在门规和宗势之间周旋，借助别人的算盘来站稳脚跟也是一种方法。你现在正这么做呢。”
沈观接过水碗说：“就是想要保命。”
柳如烟也没有再说话。
案头的灯还亮着，水面浮着两根茶叶梗。沈观把房门关好之后又检查了窗户和墙壁的地方有没有被人偷看的痕迹，确定没有之后才坐下来。
柳如烟问道：“你还注意周围的情况吗？”
“钱长老没有出现，并不等于他不知道这件事。”
沈观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身体。
识海之中，那一页纸上的“迫”字已经非常清楚了，“抗”字的痕迹也更深了一些。
笔画呈现深红色，融入纸张纹理中，只是最后部分没有收尾。
距离全部完成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察觉到那个字的末笔并未落在实处，似乎还被压在纸后。若他眼下就将证据送至主峰，或是趁夜寻机动手，那一笔或许能勉强填满。
但是这样做的话，就把自己推向了危险之中。
沈观睁开眼睛。
柳如烟问：“怎么样了？”
“还差点火候。”
“差在哪？”
沈观望向窗外道：“等个合适的时机。”
柳如烟心领神会，并没有再问下去。
到了晚上，赵铁就急忙推开了房门。
“沈哥，有情况了。”
沈观抬起头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崔七已经上山了。”
赵铁喘了两口气，额头已经出了汗：“他走的乃是散修送丹的老路，刘小六在山门石阶下遇见了他，见他径直朝丹鼎峰去了。”
沈观站起来。
“他带了什么？”
“应该就是蕴灵铜了。”
沈观皱起了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