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赵铁把情报带回来。

他压低声音说：“沈哥，崔七已经进入宗门了。”

沈观在房间里面翻账本，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抬起头来问道：“走的是哪条路？”

“散修盟的客卿。名义上说是给丹鼎峰送一批外购药材，实际上这批‘药材’中掺杂了非药材。”赵铁把一张纸条递过来，说，“刘小六在山门外看着，崔七的货箱里露出铜色。”

沈观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是刘小六写的：蕴灵铜大概有三百斤左右，分装成十二箱。

钱多福看了一下之后脸色大变：“蕴灵铜？这是炼制法器的基本材料，也可以铸成铜钱。”

“对的。”沈观把纸条收好之后说，“钱长老现在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查他，但是他还是冒险让崔七入宗，这说明这批货对他很重要。”他顿了顿，“或者是最后一波，交完之后就可以脱身；或者是倚仗别人，根本不怕被查。”

赵铁问：“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在山门外截住他？”

“不可以。”沈观站起来说，“截住他是容易的，但是查不到背后的人。”他把纸条压在账本下，“我要知道他把东西送到什么地方去，又要从宗门带走些什么。”

柳如烟在一旁说道：“钱长老不会让崔七只送一次货就收手。这次敢于让崔七带着蕴灵铜进入宗门，说明他所追求的并不仅仅是一般的铜钱，而是想要将宗门中更加珍贵的东西运出去。”

沈观点头：“我猜也是。钱多福，你父亲的账本上记录过，十年前有一批筑基丹莫名报损。当时钱长老说是受潮变质，实际上是被他扣下来，转手卖给了散修。”

钱多福咬牙切齿地说：“这次他也一定如此。”

“可以。”沈观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丹鼎峰，他说，“他会叫崔七先把蕴灵铜送到丹鼎峰，然后在账面上记作‘外购药材’，把蕴灵铜私自熔炼成铜钱。”他转过身来，“等崔七离开之后，再从丹鼎峰带走一批丹药，在账上写成‘药效流失，报损报废’。这样既可以将宗门的资源换成灵石，铜钱，又不会在账面上留下痕迹。”

赵铁听得皱眉：“两边都来。”

“也就是说。”沈观转身对钱长老说道，“钱长老一边用私铸铜钱帮春风宗节省税收；另一边又把节省下来的资源卖给散修，让散修伪造感情来获得巨额利益；宗门认为他在帮他们省钱，天罗阁认为他在正常缴纳税收；散修则认为他在帮他们获取宗门资源并避开审批。三方面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但是钱到底到了谁的手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柳如烟轻声说：“所以他敢做这么多年。因为每一方都从他这里得到了好处，所以没有人会主动去揭发他。”

“对的。”沈观又坐回了座位上，“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和往常不同。已经查明了私铸铜钱，伪造情丝簿以及钱多福父亲之前的账目。目前只差最后一步，即找到崔七运货的证据，从而证明钱长老并非只是为宗门节省税收，而是进行走私活动。”

赵铁问：“那么怎么抓？”

沈观朝门外看了一眼：“不能直接抓他，要让他带我们去找真正的买家。”

钱多福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是说，在钱长老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当然有。”沈观翻到某一页账本上，“上面写着你父亲每年都要向天罗阁缴纳一笔‘孝敬’费。这就是他从散修那里得到的钱财。所以钱长老并不是最大的鱼，只是个跑腿的。吃肉的是在天罗阁。”

赵铁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那我们岂不是去找天罗阁的麻烦了？”

“早晚要捅出去的。”沈观平静地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先弄清楚崔七的情况之后，再考虑要怎么行动。”

他站起来对赵铁说：“你去把陆铮，刘小六叫过来。今晚子时的时候，跟在崔七后面看他把东西送到什么地方。”

赵铁应声而走。

沈观对钱多福说：“你去查一下丹鼎峰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的报损或者调拨情况。有的话就记下来，等我回来之后再核对。”

钱多福点头之后就去书房了。

柳如烟看着沈观，问：“你准备怎么办？”

“远远地看就可以了。”沈观走到窗前闭上眼睛运转“看见”，“崔七身上的情丝我见过，在宗门范围内的话，我就能找到他。”

柳如烟没有再问下去，只说：“注意安全。钱长老现在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所以不会手下留情。”

“了解。”沈观睁开了眼睛，向远方的丹鼎峰望去。

下午的时候，沈观远远地用“看见”的方式来观察崔七。

崔七以散修盟客卿的身份进入山门，带着十二箱货物直接来到丹鼎峰外务房。走得比较慢，在每一个关卡都要停下来接受检查，但是每次都顺利通过了。

沈观可以看出，崔七身上暗红色的情丝比上次的要粗，要实，其源头还是丹鼎峰之中。那情丝就如一根被拧紧了的绳子一样缠在崔七的心口上，每走一步都会感到很沉重。

沈观发现崔七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走路时步履稳健，防备之心很重。

他想起陈大山临死之前说过的话：左手剑，虎口疤，灰袍人。

崔七就是那个叫崔七的人。

沈观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直到崔七进了丹鼎峰的外务房。

外务房是丹鼎峰对外采购药材和其他物资的地方，平时有专人负责接收货物，核对账目，安排入库。崔七把十二箱货物放好之后交给一个中年管事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

沈观看到中年管事接过货物之后，并没有马上打开查看，而是直接把货物搬到了后院。

暗库。

沈观心里微微一动。

沈观继续用“看见”来观察暗库的情况，发现崔七并没有立刻离开，在外务房外面等待。

等？

回程货物的运输。

沈观猜得没错。

过了一两个时辰之后，中年管事从暗库里把两个木箱拿了出来交给崔七。崔七查看了下箱子上的封条，确认没有问题后就转身离开丹鼎峰往山门方向走去。

沈观用“看见”看了一眼那两个木箱，发现里面装的并不是药材，而是丹药，从灵气波动来看应该是筑基丹或者养脉丹这样的高级丹药。

他没有马上跟着去，而是先回到听雨轩。

赵铁，刘小六，陆铮三人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

沈观一进到房间就说：“崔七已经拿到了货物，两箱丹药现在正往山门处去。今天晚上子时的时候我们就跟着他一起离开宗门看他将丹药送到什么地方。”

赵铁问：“要带多少人？”

“就这四个人。”沈观看了一圈之后说道，“人多了容易被发现，人少了行动也比较灵活。”他一个个点过去，“赵铁你负责近战，陆铮你负责远程牵制，刘小六你负责潜行侦查，我来指挥，破局。”

陆铮点头道：“知道了。”

刘小六问：“如果遇到筑基期的修士怎么办？”

“可以避开就避开，不能避开就打了。”沈观平静地说，“但是不能让崔七跑了。他是唯一可以查到钱长老后面势力的人。”

赵铁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说道：“放心吧，跑不了。”

沈观对刘小六说：“你去散修盟驿站外面看看，如果崔七进去了，你就偷听他跟七叔的对话。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

刘小六应声而出。

沈观对陆铮说：“你去准备些疗伤丹，回气丹，今晚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陆铮也离开了。

赵铁留下来说：“沈哥，你认为崔七会把丹药送到什么地方去？”

“不能确定。”沈观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但是我想，应该不是散修盟的驿站。崔七这次带来的应该是宗门丹药，并非私铸铜钱。散修盟不敢明目张胆地收取这些东西。他会把丹药送到比较隐蔽的地方去。”

“比如？”

“黑岩岭。”沈观喝了一口茶之后说，“上次我们在黑岩岭见到的七叔是散修盟的掮客，主要做销赃，传消息，找买家的工作。如果钱长老要把宗门丹药卖出去的话，找七叔做中间人是最合适的。”

赵铁想了想之后说：“那我们今晚就去黑岩岭等吧。”

“不可以。”沈观摇摇头说，“我们就跟着崔七走。跟着他走的路就是我们的路。这样就不会丢掉了。”

赵铁点头道：“知道了。”

子时的时候，沈观四人聚集在山门外。

崔七已经离开了宗门，向着黑岩岭的方向前进。他走得非常小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回头看看，但是没有发现后面跟着的四个人。

沈观用“看见”来定位崔七的位置，并且距离崔七五十丈以外。赵铁，陆铮分别走在两边，刘小六走在最前面，遇到什么情况都可以随时应对。

四人配合得很好，没有发出声音。

崔七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来到了黑岩岭外的一个废弃矿洞前。

矿洞口有两个散修把守，崔七走上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被放进了矿洞里。

沈观四人躲在一边，没有贸然靠近。

刘小六悄悄来到矿洞外面，用“看见”扫描了一下，发现里面大约有七八个散修，修为都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

沈观小声问道：“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刘小六摇摇头说：“太远了，听不清楚。”

“你先回来吧。”沈观想了想，说道，“我们在外面等，等崔七出来之后再作打算。”

刘小六退回来之后，四个人就在矿洞外面的树林里等着。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崔七就从矿洞里出来了。

但是他手中的两个木箱已经不见了。

沈观用“看见”看了一眼崔七身上缠绕的情丝，发现那根暗红色的情丝又粗了一圈，源头还是在丹鼎峰里。

崔七转身之后就往黑岩岭里面去了。

沈观对三人说：“继续跟着。”

四人又走了好一阵子之后，崔七才停在了七叔的驿站外面。

沈观远远地看到，七叔亲自出来迎接崔七，两人说了一会话之后就一起进了驿站。

刘小六躲在驿站外面的窗户旁边偷听。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刘小六回来了，低声说：“我听到了。崔七对七叔说，‘这批货交了之后，我的账就清了。’七叔说，‘放心吧，钱长老那边我会处理好的。’以后你就不用再跑了。”

沈观听完之后心里就有数了。

崔七这次运丹药并不是给钱长老的，而是要还债。

他欠了七叔的债，所以七叔让他的跑腿来还债。钱长老也是通过七叔这条渠道把宗门的丹药卖给散修。

一条完整的链子出现了：

钱长老把宗门的丹药拿下来之后给了崔七，崔七又将丹药给了七叔，七叔再把丹药卖给散修换取蕴灵铜，灵石等物品，之后用蕴灵铜铸造铜钱。钱长老从中获得灵石，铜钱等好处，七叔收取渠道费，崔七则是负责跑腿还债。

沈观对赵铁说：“今天晚上就到这里。我们回去。”

赵铁问道：“不抓崔七了吗？”

“不抓。”沈观转身离开，说，“把他抓起来，就没有什么线索了。要让他一直跑下去，直到把钱长老后面的人都牵扯出来。”

四人悄悄离开之后就回到了春风宗。

沈观回到听雨轩之后，发现红书第二页的“抗”字又加了一笔，离成型只差最后一步。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沉入到气海之中。

红书第二页上，“迫”字已经基本成型，“抗”字的笔画也越来越清楚，但是还没有完全凝固。

距离成型只差最后一步。

沈观睁开了眼睛，向外望去，只见夜空一片黑暗。

钱长老，你的账目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那么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