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崔七又从宗里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木箱也没有背药篓,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外衣。外衣里面有个扁平的包裹,边角很硬,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灵药碰撞的声音,倒像是装着一本书。
沈观站在听雨轩后院的阴影里,用“看见”来锁定那条熟悉的暗红色情丝。
钱长老扣下的东西不只限于丹药。
丹药可以按瓶来计算,也可以按箱来计算,还可以按颗来计算,在账面上还可以写成药效流失。册子表面上看不值灵石,但是实际上却比十箱丹药还要危险。
崔七刚出了山门,刘小六就从前面绕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路旁折下一根草茎放在石缝旁边。
前面没有人的地方。
沈观抬手,四人一起出发。
刘小六走在最前面,身体依偎在山石,灌木之间前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观察一下前方的道路。赵铁在右边拿着长矛,脚踏实地。陆铮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铁弓,不断地向两边高处看去。
沈观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再指定谁负责什么。
昨晚的跟踪把四人之间的一些习惯磨合到一起了,今天只需要将这些习惯用在真实的道路上即可。
崔七走得很快。
他没有走通往黑岩岭的大路,而是沿着宗门外面的运丹小道向东行进。两条山脊之间有一条路,车轮把路面压出两条浅沟,两旁长满了可以遮住脚背的杂草。
沈观通过“看见”来感知崔七所在的位置。
在黑夜中,对方身上暗红色的情丝非常清楚,仿佛一条勒在胸口的绳子,另一端向着丹鼎峰的方向延伸。但是这次崔七身上又多了一条情丝。
这缕情丝并不是指向丹鼎峰,而是指向黑岩岭更里面的地方。
前面的崔七突然停了下来。
刘小六马上躲到了一块低矮的岩石后面,人与岩石融为一体。赵铁没有再向前走,而是将长枪横在自己的身边,肩部挨着一棵老树。陆铮抬手按住弓弦,整个人都隐没在后面的草影之中。
沈观没有开口。
将暖流由丹田处引导出来,并且控制在脚下的方圆一尺之内。暖流并没有向外扩散,只在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流动,压制住了踩断枯枝时产生的灵气波动。
柳叶步之后也跟着展开。
沈观落脚的时候没有带起一丝风来,身体也借助着山势向旁边移动了半步。并不是凭空消失的,而是让自己的气息融入到山风,草木,碎石之中。
崔七转过头来看了很久。
看着后面的老松树,再往坡顶上看一遍,确定没有异常情况之后才继续向前走。
沈观一直隐藏在崔七的感知之外,同时用“看见”来锁定对方的位置。
这种感觉和上一辈子做项目的时候一样,一边看着线人手机的位置,一边躲避线人的反侦查。不同之处在于前世丢了最多也就只是一份线报,而这里丢了可能会多出几具尸体。
崔七出了二十丈之后又改变了方向。
他没有直接沿着运丹小道前往黑岩岭,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碎石沟,在沟底绕了半圈之后,又从另一侧的坡面上上去。
刘小六转过头来看了看沈观。
沈观抬起两个手指,指着左前方。
刘小六立刻改变路线,提前绕到崔七前面的高坡下面。他并没有离得太近,在路边放了一块小石头做为一个安全标志。
赵铁,陆铮两人一左一右向后退去。
赵铁靠近山壁,陆铮退到枯树林后面。两人并没有沿着沈观所走的路线继续前进,而是弥补了可能存在的侧翼空缺。
过了一会,崔七就从碎石沟里出来了。
并没有看到前面的刘小六,也没有看到两边的赵铁,陆铮。
但是并没有马上离开。
站在山顶上之后,他就抬脚把一块石头踢了起来。
石头滚到右边的山谷里,碰到岩石发出清脆的声音。
陆铮的手指按在弓弦上,并没有发出声音。
石头滚了不到三丈的距离之后就停下来了。陆铮背对着枯树,眼睛也没有离开过那棵树。
崔七望着那片枯萎的森林。
沈观看见他胸口的暗红色情丝稍微收了一下,应该已经感觉到附近有动静了。
沈观不让任何人后退。
此时后退的话,脚下的步伐以及灵力都会有变化。
他举手在胸前向下按了一下。
陆铮心领神会,于是慢慢地放松了手中的弓弦。赵铁的长矛也收回到身边,并且矛头也没有碰到地面。刘小六躲在山坡下面,手按在土里,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株埋在黑夜中的树根。
崔七又等了十几息之后才转过身来。
朝向黑岩岭的方向前进。
沈观随后也跟着走。
这一次,崔七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有时回头,有时抬头,有时故意走进岔路,然后再突然折返。
他甩着尾巴。
沈观没有上当。
崔七往左走的时候,沈观就让刘小六先去查右边的出口。崔七转身之后,赵铁马上堵住中间的位置,陆铮也移动到后面的高地上。崔七停了下来,四人也都停了下来。崔七加快了速度,沈观用柳叶步追了上去,但是脚步声还是没有超过山风的速度。
暖流不到一尺。
不能够覆盖四个人的身体,也不能将所有的气息都消除掉。沈观只能依靠自己对灵力变化的感觉,在每次落地之前判断地面上的碎石,草根等,并用柳叶步来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
连续几次之后,队伍之间产生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刘小六负责提前发现危险。
赵铁把最可能被近身的地方给堵住了。
陆铮负责监视高坡,林口以及崔七可能逃跑的方向。
沈观只负责看见,并在危险真正发生之前让其他人知道。
再过半个时辰,崔七就突然向后扔出了一颗石珠。
石珠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落在一丛灌木上发出一点声音。
刘小六的身体稍微停顿了一下。
沈观举手。
赵铁马上向前迈出半步,长枪横在刘小六与崔七之间。陆铮转过身去面对西侧山坡上放箭,以防崔七利用声东击西之机从后面偷袭。
沈观用“看见”扫过那丛灌木。
没有人的地方。
石珠只是试探。
崔七停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向前走。
赵铁用嘴型问道:“他发现了没有?”
沈观摇摇头,“不是的。他心中有所顾忌,并不完全相信。”
赵铁的眉头皱了起来,“怀疑还不算发现吗?”
沈观说,“在他看来,怀疑是工作的一部分。”
赵铁想了想之后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一个跑腿的人能够活到现在,靠的一定不是运气。跑腿最怕的就是货物没有丢失,自己却成了账上的责任人。前世公司中,线人泄露情报会被追究责任,情报出现差错也会有人担责。崔七可以在钱长老和七叔之间来回跑动,谨慎已经不是他的本性了,而是他职业病的一种表现。
到了子时左右,黑岩岭的轮廓就展现在眼前了。
山岭边缘有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通向废弃的矿洞,右边通向黑岩岭深处,中间那条路沿着山脊向北延伸至散修常用的运丹小道。
崔七停在了岔路口。
先往矿洞的方向看,然后又往北边的山脊处看,最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沈观让三个人停下来。
四人躲到岔道口六十丈之外的一片乱石后面。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普通炼气修士的感觉范围,但是筑基修士也不能掉以轻心。沈观收起气息,让暖流只保护着脚下的地方。他通过乱石之间的空隙来“看”岔路口的情况。
崔七身上的暗红色情丝正慢慢收拢起来。
并不是害怕。
就是一种交货之前的核对。
过了一阵子,右边山上有鸟叫。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但是尾音有点不协调。
崔七转过身来往北走了七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从山上的阴影处走出一个人形。
那个人穿黑色短衫,蒙着脸,修为筑基期,灵力没有外泄。不带储物袋,腰间也没有武器,只有一只皮囊挂在后面。
沈观见到那个人身上的感情之后,神色就有所改变。
蒙面散修与崔七之间并没有很浓的红情。
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浅,属于临时雇佣关系。
真正粗重的情丝隐藏在散修身后的皮囊里。
沈观的目光落到崔七怀里抱着的扁平包裹上。
崔七没有马上交货,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铜牌给了蒙面散修。
蒙面散修拿到铜牌之后,在上面的火纹确定之后才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灵石。
灵石并没有交给崔七。
将灵石放在手中,对崔七晃了晃。
崔七摇摇头。
紧接着他解开外袍里面的小绳结,把那个扁扁的包裹拿了出来。
包裹的大小大概有一尺左右,厚度不到两个手指。外面包了三层油纸,封口的地方没有用钱长老常用的丹鼎峰火印,而是压了一块没有字的黑色封泥。
沈观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
不是丹药。
崔七将油纸打开之后,从中拿出了一个很薄的册子。
那本册子只有巴掌大小,封面为灰白色,并无姓名,宗门印记以及天罗阁的正式封条。但是在沈观眼里,册子上有一层很细的情丝光芒。
并不是一般的灵气。
每一缕光线都像是从无数修士身上抽取出来的关系痕迹,经过整理,分类之后再压到纸页里。
崔七将薄册交给蒙面散修。
蒙面散修没有接灵石,而是将灵石收在袖子里,伸手拿起了那本薄册。
沈观终于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无名情丝簿。
无名并不是因为它没有作用,而是因为它没有被天罗阁记录在案。
天罗阁管理天下修士的感情纠葛。
师徒,亲族,道侣,同门,供奉,依附等等,就连一个散修曾经得到过谁的帮助也会被记录在情丝簿里。修士要突破大境界除了灵力达到要求之外还要提供情丝关系证明自己不是来历不明的孤线也不是未经登记私自吸收念力的危险人物。
这套登记制度的目的应该是防止感情上的造假。
但是实际上天罗阁掌握着登记权,也就等于掌握了谁能突破,谁能获得资源,谁会被承认的权利。
不登记的话,修士即使到了瓶颈期也只能继续等待。
等待一个审批窗口。
等待上级修士的批复。
等一份盖好章的关系证明。
沈观曾经见过王启年做筑基审批的时候,也见过很多人为了几条所谓的真情实感而在白玉璧前低头。
那时候他认为最难的就是有人伪造感情。
现在他才明白,最麻烦的就是有人伪造一套完整的登记资料。
无名情丝簿并不是一般的假账。
它记录的是修士之间的人际关系,篡改的是一个人的身份来源,可以使一个没有宗门,师承和资格突破的散修凭空获得一条看似完整的感情链。
有了这本簿子,散修就可以被写成宗门的外门弟子,筑基修士的记名弟子或者受到过某个家族供奉的人。
只要簿上的感情关系与天罗阁的登记系统一致,突破审批就会进入正常的流程。
沈观看着手中的那本小册子,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上一世公司数据后台的画面。
最危险的情况并不是有人把一箱货物从仓库里拿走。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有人获得了系统的权限,可以修改供应商,审批人和付款记录,并且月底的时候报表会自己对上。
仓库里丢失货物就是盗窃。
后台打通之后,盗窃就成为了程序。
钱长老所做的事情已经不局限于走私丹药了。
将宗门的丹药,私铸的铜钱以及感情都记录在案。
散修给灵石,钱长老提供丹药,铜钱以及伪造的情丝簿。散修用这些东西来规避天罗阁的正式登记,完成突破之后,钱长老就会收取比一般情况下多很多倍的灵石手续费。
至于真实存在的感情,可能被拆分成一条条的数据,然后卖给不同的人。
这不是倒卖登记信息。
这就是把整个登记系统打通之后,批量制造假身份。
沈观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谁和谁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谁欠了谁的人情,哪个人可以被登记为某个宗门的弟子等等,这些本该属于修士本人的事情,在钱长老手里就变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
沈观突然就明白了,崔七今天晚上带的东西不是止丹药。
丹药只是个幌子。
情丝簿才是重头戏。
有了权限之后,散修就可以自己获得更多的丹药,灵石以及身份。钱长老也不用每次都亲自去运货,只要把登记的门打开,后面自然有人送钱来。
赵铁挨着沈观坐下,压低声音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出手?”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已经有些紧张了。
刘小六手指藏在袖子里,随时都可以扔出透骨针。陆铮的弓弦已经拉开,只要沈观点头,第一箭就可以把蒙面散修的路给封住了。
沈观看了无名情丝簿一眼,而后摇头。
“不行。让他走吧。我要知道他是把簿子交给谁了。”
赵铁没有马上开口。
看着岔道口的蒙面散修,他强忍住片刻才问:“他已经拿到簿子了吗?”
沈观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他是收货人。”
赵铁问:“那我们要盯着谁?”
沈观说,“崔七。”
沈观用“看见”来触碰崔七的心口。
那条暗红色的情丝仍然向着丹鼎峰的方向延伸,在更远处,还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情丝从崔七身上一直延伸到黑岩岭里面。
新的线路。
崔七身上有债,有命令,还有不得不跑的路。
不是决定货物去向的人。
但是下一站他一定知道。
蒙面散修将无名情丝簿收好之后又把黑色铜牌交给了崔七。
崔七接过铜牌之后没有再说话,然后就往右边的山道上走去。
蒙面散修向北而行。
两条路一分为二,就是两条不同的线路。
沈观不理那个蒙面的散修。
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崔七身上。
钱长老真正的后台,并不在于这个收货的散修身上。这个人只是将册子送往下一道工序,真正能够使情丝簿通过天罗阁审核的人,在更远的地方。
陆铮收好弓之后又小声问道:“跟不跟?”
沈观点头。
赵铁手里拿着长矛,刘小六已经先一步退到了道路前方的黑暗中。
四人又分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刘小六先探路,沈观以“看见”锁定崔七,赵铁守右,陆铮压后。
没有人再谈论这本书的价值了。
其价值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这并不是一般的丹药走私案。
丹药被扣下之后,宗门就会缺少一些资源。
伪造登记数据会使天罗阁的感情管理出现漏洞。
一旦有人能够批量伪造关系,篡改身份,绕过审批的话,天罗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秩序就变成了一张可以收费修改的报表。
今夜无名情丝簿中所体现出来的就是权限通道的一个部分。
崔七已经走了十几丈。
沈观抬手让三人跟着自己走,目光一直盯着前面逐渐远离的灰色人影。
“继续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