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卢岳没有回柴房。
他顺着沟边走到荒畦,蹲下来,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就着月光拆。
油纸糊着泥。泥抠掉了,油纸还韧。他一层一层揭开,揭开三层,里头露出两样东西。
五张黄纸,是符箓,还有半本册子。
符箓是杂役院常见的那种黄纸,纸色发旧,上头是朱砂画的纹。五张里头两张完整,三张残了,断纹的地方焦了边。他认不得符,可他见过关丹师炉边那一沓。炉边那种,烧一张,火矮一分。
这几张上头的纹不一样。一张画的是水波,纹路连着,没断。一张是火苗。剩下三张看不出是什么。
他把那张水波的拿在手里,照《引气诀》的路数,往符上送了一缕灵气。
符没动静。他接着试了两回,然后放弃了,就他这点修为,不够。
他把五张符搁在膝盖上,又去拆册子。
册子是半本。后头的页齐,前头的缺了一截,茬口是撕的。
纸是旧账页,背面还有格子的印。线是自己缝的,针脚歪。字也歪,一笔一画都用力,有几个字把纸划破了。
前半本记的是采药。
“迷神草,带露采。日头一出,露一干,药性散一半。采完湿布裹根,别见风。”
“血芝看背纹。纹密的活的,掐根冒浆。不冒浆的是壳,一文不值。”
“石髓长背阴石缝。找的时候看苔,苔厚的往里掏。”
“七叶胆,解百毒,坟头上长。别嫌晦气,坟头的地气养人。”
“采药带三样。湿布,小刀,一撮灶灰。刀割根,布裹根,灰止血。”
一页一页往下翻。中段是避兽的。
“蛇。走草先拿棍子扫,蛇听得见。雄黄抹鞋帮,管半日。”
“野猪怕烟。湿柴熏一捆,退一里地。”
“狼。夜里的火光退狼,也引狼。一头狼尾巴直,三头以上尾巴齐。别跑,背靠石头。”
“走山路别留味。踩石头不踩土,过草逆着风,汗衣裳别挂树上。”
“进深山,先认路。进的时候做记号,出来走自己的记号,别信旧路。”
再往后是辨毒的,也是缺得最多的。
“试毒三步。汁点手腕,一炷香不麻。再点舌尖,舌麻含井水,别咽。最后咽一滴,等一炷香。”
“断肠草三种。叶背有绒的,毒在绒上。”
“井水泡过的毒草,毒走一半。走的那一半在水里,别喝。”
“中了毒,先灌盐水抠喉。再嚼七叶胆,找水源泡着。别睡。睡过去就醒不来。”
卢岳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图。歪歪扭扭一个人形,人形里头画了几道弯。图边上就一个字 “漏”。
他认得这个字。
两年前他坐在柴堆上,想的也是这个字。写册子的人,走到过同一个地方。
册子里没有名字。第七页边上有个记号,三道短横,底下一点。
他照着画了一遍,画得不像。
写册子的人拿这个当名字用。他看得懂这个记号,认不出这个人。
册子的页边上,隔几页就有一行小字。
“存钱,十一枚。”
隔几页。
“存钱,九枚。买了盐,两枚。”
再往后。
“九枚。”
“九枚。”
那行字到后头就不写了。
写字的人,他摸得出几分。
字歪,笔画重,是自打的底子,没上过学。记法跟他一样,一笔一笔,过日子一样地记。纸是账页,油纸是库房里包东西的。符打哪儿来的,他想不出来。
这人在杂役院待过。进过库房,或者进过丹房。认草,懂药,怕蛇,也怕狼。攒过钱,要下山。
他算过年头。油纸能撑二十年,包袱皮是布,布在土里十年就酥。
这包东西埋下去,至少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这园子是谁在管,他不知道。园子东头那丛枯草,看模样,活的年头比这个长。
埋东西的人没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下了山,忘了这包东西,另一种是他死了。
油纸里头的符,一张都没用过。
他赌后一种。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
末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深得把纸划破了。
“玄岳宗的人,都是吃人的。”
那行字他看了半夜,最后想明白一件事。
写字的人把这句话写在末页,写在册子最里头,包了三层油纸。
他不敢写在明处。
这行字要是让人看见了,写的人就得死。
卢岳蹲在荒畦边上,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月亮从垄那头挪到这头,他的腿麻了,换了一只脚,接着看。
他把这两年见的事,一件一件对过去。
郑老栓。为半截草根,能把一个孩子按进水沟里。他要的东西不值钱,可他等了二十年。
孙鹤。一个月刮四十枚,刮到第七层。
桂管事。好货换陈货,秤上抹了油。
矿场。塌下去两个,名册上添两笔,坑不能空。
还有执事殿去年那句。留着,是个祸害。
一页一页对下来,那行字不像是编的。
可他想起吴婆子。她瞒他的功劳是为了自己那份活,可她教他认草,教得比谁都细。
他想起陈瘸子。他吃手艺,可他给药,给饭,给他挡了两年。
他想起大牛。半块干粮,什么都不要。
这行字不假,也不全对。
他想起矿场那两个没名字的。
册子上写字的人,名字也没了。他翻遍半本册子,没有一行写自己叫什么。
这个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就留下一句话。
天蒙蒙亮,园子东边的天泛了白。
他把册子和符箓分开。两张完整的符,他收进贴身布兜,跟玉佩木匣放在一处。三张残的照原样包进油纸,跟册子埋回二尺半,盖上黑土,再盖白土。
残的卖不上价。真让人翻出来,翻出来的是三张废符,没人会多想。
白天他照册子上的法子试了试。
试毒三步,他拿咬人藤的汁试的。汁点在手腕上,一炷香,痒。点上舌尖,麻。含了井水,没咽。
三步,步步都准。
避兽那几条也用上了。送柴的路过草丛,他先拿柴棍子扫一扫。走山路,他开始挑石头走,过草坡逆着风。汗湿了的衣裳,再热也不往树上搭。
灶灰他装了一小布包,贴身带着。
吴婆子看见他腰上那个小包,问是什么。
“灰。手割了,按一按。”
“嗯。”吴婆子说,“老法子。”
采药那几页他看得最细。迷神草带露采,日头一出散一半,这条他原先不知道,光知道价钱。
西坡那二十几株,他原先打算采一半。如今改了主意,一株不留,全留着长。
带露采的能卖上品价。等露水,比等钱急。
大牛看出他夜里往外跑。
第四天晚上,大牛堵在柴房门口,问他夜夜去园子里干什么。
“园里有活。白天做不完。”
“啥活非得夜里干?”
“通沟。白天日头毒,晚上凉快。”
大牛哦了一声,蹲下去,卷起裤腿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要挖啥,你说一声。我一锄头一个坑。”
“好。”
这个好字说出口,卢岳自己都听见了。
这是他到山上两年,头一回跟大牛说瞎话。
大牛信了,信得干干净净。
一连十几个晚上,他都去。字大,月光底下认得,他一页一页背。背熟了,包好,埋回荒畦。
他心里那本账,从这天起多了一栏。
头一栏,记别人欠他的。
第二栏,记他躲着的。
新的一栏,他想了两天,才写下头一条。
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攒东西。
第二条,别让人看出来你在学东西。
第三条,学会看谁在吃谁。
三条里头,头两条是保命的,第三条最难。
他得先从院里认起。谁在吃谁,他眼下只认得出几个。
认不出的,比认出的多。
他在黑地里躺着,把这三条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