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沿着右边的山路往黑岩岭里面走。
蒙面散修带着无名情丝簿离开之后,走得很快,气息也慢慢融入到北面山风中。崔七身上那条通向黑岩岭深处的暗红情丝才算是有价值的。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也慢慢向中间收拢,仿佛一张正在闭合的嘴巴。月光被山脊遮住了之后,脚下的碎石就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了。碎石里面掺杂着暗褐色的矿渣,有的地方还能见到烧焦的铜屑。
沈观知道这个地方。当年私自铸造铜钱的地方在矿区附近发现了。三寨主伏击他们原来的矿洞的地方就在附近。留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走了,但是岩壁上留下的剑痕还存在,斜着切过一块黑色岩石。
崔七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走。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在前面出现了一个只有一半的矿洞。洞口被乱石,枯藤堵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可以让人侧身钻过的缝隙。两个散修一个倚在岩石上,另一个坐在石头做的台阶上,灵力被压制得很低。
崔七走到两人面前,拿出一块黑色的铜牌。两个散修一眼就让开了路。
沈观举手示意他们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赵铁伏在大石头后面,陆铮退到左边的山坡上,刘小六沿着地面前进,并且用枯藤做掩护。四个人也没有再做其他的事情,各就各位。
沈观闭上眼睛,把气息沉到脚底。
看到。
灰暗的矿洞入口在识海中越来越清晰。两个守门的散修身上缠绕着几缕灰色的丝线,丝线很细,但是没有一根向外延伸出去。越过两个人肩膀之后全部都钻进了矿洞里面。
不是临时的看货人。
沈观睁开了眼睛。两人之间的情感并没有和崔七牵扯到一起,也没有和之前离开的蒙面散修扯上关系。另外一头在矿洞里,方向相同,落点更深。洞内有人,而且这个人比门口的守卫还要重要。
沈观用手指轻轻敲了下岩石,把信号传给了刘小六。刘小六顺着洞壁滑了进去。
矿洞里面十分安静,只有水珠从上面滴落下来,滴入积水之中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些声音没有固定的模式,把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切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
沈观并没有马上靠近。当年这里曾开采过蕴灵铜,岩壁上还有许多灵气残留。灵气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反射,会把脚步声,神识波动放大成回声。
过了一阵子之后,刘小六就从洞壁的阴影处走出来。蹲下身来指着矿洞更深的地方,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有声音在里面传出来。
沈观走过来,小声问道:“有多少人?”
刘小六伸出两个手指,又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后面,也就是说还有守卫。
沈观点了一下头。四人沿着洞壁慢慢向里面走去。原来的矿道还存在地面上,有断裂的木质轨道。木轨旁边有一些生锈的矿车,矿车下面都是黑色的矿渣。向前走的时候,洞顶被人工修补过的地方是粗糙的石砖把原来塌方的地方堵住了。
崔七的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钱长老很着急,这批簿子什么时候能交上去?”
说话的人是陌生的男性,声音很低沉而且很不耐烦。
沈观停在了转角处。刘小六已经游到前面去了。他指着左边的裂缝,示意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沈观没有探出头去,只将一丝暖意送到了眼睛里。
裂缝之后的空间比外面的大很多,好像是矿洞废弃之后又被人们重新开凿成了一间石室。崔七站到了当中,手里并没有拿什么东西。蒙面修士背对着洞口,人非常瘦弱,并且身上也没有宗门的标志。两人中间有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盏灵灯。
蒙面修士问道:“东西送出去没有?”
崔七看了一下石桌之后说:“再等三天。”
“要等吗?”
崔七压低了声音说,“春风宗外门弟子的事迹已经记载在案,天罗阁要查证的话,不能出错。”
蒙面修士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钱长老希望尽快完成。最近调查得十分仔细,如果被人发现的话,责任由谁来承担?”
崔七冷笑几声。“那么你又害怕什么呢?钱长老在天罗阁是有后台的。这批簿子会被当作一般的登记材料来处理,核对也只是走个过场。三天后,天罗阁就会把它们归入春风宗外门的登记册中,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查它们的出处了。”
过了一阵子,蒙面修士才开口说道:“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吧?”
崔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替钱长老跑了多少年,有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只要感情来源能够对应起来,名字可以对上,宗门的印记也可以对上,天罗阁就不会去查这些关系是否真实。只看系统里的记录,不管有没有见过面。”
沈观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钱长老先从宗门的账目中扣除资源,然后再用假报损来弥补缺口。私自铸造铜钱被用来缴纳税收,替春风宗避开天罗阁抽取灵石的比例。散修得到资源之后,并没有正式的身份和突破资格。因此,钱长老又伪造了一份情丝薄。
散修缴纳的灵石数量远远超过一般人的水平,钱长老为他们伪造宗门,师承,亲族或者供奉的关系,把一个没有登记的人写成某宗门的外门弟子。然后通过天罗阁内部的关系把这份假资料送进正常的审核程序中。只要登记成功了,散修就可以获得突破审批。
矿洞里忽然有灯泡亮了一下。
沈观马上把暖流收起来。崔七在石室里抬起头来。他不看裂缝,只朝矿道口的方向看。原来很平静的脸庞上开始有了冷意,左手也慢慢地移到了腰间的剑柄处。
崔七走到了石桌前将无名情丝簿收好。不马上拔出宝剑,侧耳倾听矿洞中流水的声音。
沈观对赵铁、陆铮说,不准乱动。矿道里的空气非常潮湿,紧紧的黏在人的皮肤上。远处传来一滴滴水珠落地的声音,一滴滴地不断地落下。每次崔七的气息都会向前移动一点点。寻找可以住的地方。
沈观手握青锋剑,剑鞘靠着岩壁,并没有发出声音。赵铁已经摆好了长枪的姿势,长枪横在胸前。陆铮蹲在后面,手指搭在弓弦上。刘小六站的地方很低,像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一样没有生气。
崔七走到石室外的转角处,站在矿道中间,左右两边的岩壁也在他的视野之中。
然后他就笑了。
“既然来了,就不妨现身吧?”
声音在矿洞中碰撞之后沿着老矿道传播出去,好像有很多人在黑暗里一起说话。
沈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了。出了岩石之后,把青锋剑放在一边,视线就落到了崔七左手之上。
崔七手里拿着一把剑。剑身比较窄,暗淡的光从刃面流过。左手拿剑,右手抬起,五指组成一个奇怪的剑诀。沈观在那一刻看到了崔七体内的暗红情丝一下子涌了出来。从胸口,肩膀后面以及左手部位同时钻出来很多细小的线缠绕在剑身之上。情丝并不柔软,每根都有被压制,束缚的感觉。一端连接着丹鼎峰,另一端缠绕在崔七的经脉之中。
蒙面修士退到石室之后。另外两个守卫也从门口跑了过来,把后面的路给堵住了。矿洞里面前后都有人,上面是已经被堵住的旧塌方,两旁只有狭窄的废弃矿道。灵灯火焰被阴风吹得越来越小,崔七半边脸也沉浸在黑暗之中。
看着沈观,左手的剑诀也一点一滴地收拢起来。
“沈观,你查的太深了。”
暗红色的情丝顺着剑锋流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今天你出不了这个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