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岭的夜晚吹来的风里掺杂着矿石的寒气。
沈观四人距离七叔驿站六十丈之外的乱石后边的地方，看着崔七进了挂着风灯的木门。
赵铁压低声音说：“沈哥，我们现在上不上？”
“别急。”沈观闭上眼睛运转暖流，将自己的感觉扩展到外面去。
崔七身上暗红色的情丝依然很紧绷，但是到了驿站之后稍微放松了一点。粗大的丝线穿过木墙进入驿站，在驿站里缠绕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的感情网络要复杂的多，比沈观见过的所有人的都要复杂。
灰色的线，暗金色的线，还有几条微微发红的线从七叔的身体里延伸出去，分别指向春风宗，散修盟，黑岩岭矿场，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一般的中介所能拥有的关系网。
沈观睁开眼睛说道：“七叔就是整个网络情报的中转站。”
驿站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刘小六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听。他身手非常敏捷，身子一矮就沿着墙根摸到了窗户旁边，在木板缝隙处贴着耳朵。
沈观等了一会，刘小六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七叔劝说崔七不要慌，散修盟会罩着他的。”刘小六顿了顿，说，“崔七答应再去一趟，走丹鼎峰的暗道，带些东西回春风宗。”
赵铁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出发。”沈观转过身去。
“就这样就过去了吗？”赵铁不甘心地说，“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
“目前不是采取行动的时候。”沈观看了驿站一眼，说，“七叔能够在黑岩岭开驿站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靠山。贸然行动的话，不但抓不到崔七，还会打草惊蛇。”
陆铮点头之后就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回宗门。”沈观说，“崔七既然要走丹鼎峰的暗道，我们就待在宗里等他。”
四人正要离开的时候，驿站的门就打开了。
七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沈小友既然来了，干嘛这么着急离开。”
沈观的心中顿时警觉起来。
被发现了！
没有躲开，从乱石后面走出来，抱拳说道：“七叔。”
“哎呀，居然是你。”七叔放下了茶杯，拍了拍手说道，“远远地看，倒像是，没想到是春风宗的沈小友。”
沈观走到驿站门口三丈处就不再前进了。
七叔也没有请他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笑着说：“黑风寨的那一仗打得很好。据说沈小友是炼气期的外门弟子，硬是重伤了三寨主。很好，很好。”
“七叔过奖了。”沈观平静的说，“我就是比较幸运。”
“运气如何？”七叔笑着说，“运气不能让人从炼气八层短时间精进到筑基初期。沈小友，你这一年来变化很大呀。”
沈观没有开口。
七叔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但是我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查到这儿就该停了。再往下查对你也没有好处。”
“七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按字面的意思来说。”七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崔七是散修盟的客卿，你要抓他的话，先问问散修盟同意不同意。”
沈观看着他说：“七叔是散修盟的人吗？”
“我自己。”七叔笑得更欢了，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帮人传话，递东西，赚点辛苦钱。沈小友千万不要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沈观用“看见”形容七叔。
夜晚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感情就会发出幽幽的光。有的和春风宗相连，有的与散修盟有关，还有的很细小，隐约指向远方。
那是天罗阁所在的地方。
沈观心中一震。
七叔并不是一般的中间人。他是钱长老，散修盟以及天罗阁之间的情报中转站。这样的角色并不需要很高的修为，只要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在各方面的势力之间就可以左右逢源了。
七叔就是同时为三者服务，谁都离不开的人。
“七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观说道，“你帮钱长老做事，不怕天罗阁查你？”
七叔愣了一下之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沈小友，你觉得天罗阁就是一整块铁板吗？”他摇了摇头说道，“告诉你吧，天罗阁里有专门做这行当的人。钱长老也就是一个下属宗门峰主，真正的大佬都在塔里。”
沈观瞳孔微缩。
七叔的话就等于承认了钱长老背后有天罗阁的人撑腰。
“你现在查到这一步的时候，应该也猜到了吧。”七叔把茶杯放到一边之后，认真的说道，“钱长老就是个小人物。但上面的人不高兴了，可以让你全家人活不下去。”
沈观不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笑容又出现了：“沈小友，你觉得值得吗？”
沈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抱拳说道：“谢谢七叔的指点。再见。”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赵铁跟在后面小声问道：“沈哥，就这样算了？”
“不着急。”沈观不回头地说，“现在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四人沿着山路上了回去。出了大约一里地之后，刘小六突然说道：“沈哥，我刚才在窗外听到崔七跟七叔说要带一些东西回春风宗，走的是丹鼎峰的暗道。”
沈观停了下来。
“丹鼎峰中的暗道？”
“是的。”刘小六点头道，“崔七说这批货物很重要，必须亲自送到钱长老手中。”
沈观的眼睛微微眯起。
崔七从黑岩岭带回春风宗的东西，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丹药，铜钱等。能够让他亲自走暗道，直接交给钱长老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回到宗门。”沈观说，“我们在宗里等他。”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观把门推开之后，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将今天晚上所获得的信息一条条整理出来。
崔七身上暗红色的情丝向着丹鼎峰的方向延伸。
七叔身上的感情网与春风宗，散修盟，天罗阁等组织相连。
钱长老用私铸的铜钱帮助春风宗缴纳税收，用伪造的情丝簿帮助散修避开审批，并从中收取灵石上交给天罗阁。
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七叔就是这条链条上最重要的情报中转站。
沈观闭上眼睛，向丹田处内视。
红书第二页上，“抗”字在矿洞中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字形。不再增加笔画了，在旁边的空白处新出现的痕迹一点一滴地显现出来。
沈观知道这就是“站”字的形状。要把它写完，还要做出一次真正的选择。
并不是被动地接受，也不是一时冲动就去反击，在弄清楚所有的压力来自何处之后再决定自己的位置以及前进的方向。
这条线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