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昭马不停蹄,往杨震私宅赶。过了众安桥,街面就窄了,铺子也稀了,多是些住家户,门口横七竖八晾着衣裳,竹竿伸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墙根底下堆着破缸烂罐,缸里积满了雨水,蚊虫嗡嗡乱飞。
黄昏时分,巷子深处,有户人家在烧夜饭,烟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葱花味儿。萧延昭路过时,听见里头妇人骂孩子,孩子哭了两声,被塞了块烧饼哄住了。
抵达杨震私宅,已经入夜。宅院隐蔽,夹在一宽一窄两条巷子中间。萧延昭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侧巷。侧巷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根底下有股泔水混着猫尿味,踩一脚湿滑。头顶一根晾衣绳横过去,挂着一件没拧干的衫子,水珠儿滴他脖子里,凉冰冰的。
巷子尽头,有个老翁在等他。
他就是老陈。老陈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拐一拐,右脚趿着破布鞋,鞋帮磨得只剩半边,露出里头没穿袜子的脚趾头。他曾在杨震私宅当过火工,上个月被赶出来,如今在街坊里帮工。萧延昭在尼庵见过的那个脚夫,就是老陈。
听说他要找安儿,老陈当即引他到后巷,声音低得跟砂纸磨铁似的:“那孩子关在柴房,门上挂了锁,不过后墙有块活砖。管事的这会儿睡下了。后门没拴,我留着的。你们动作得快,子时之前得走。”
萧延昭点头。老陈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后门里头是柴房和灶间。灶间的火早熄了,锅盖半敞着,锅底还剩半锅凉水,水面上飘着两片干菜叶子。灶台上搁着一摞粗碗,碗边豁了两个口,旁边半把挂面用一块蓝布盖着,布上落了层灰。灶台角落里蹲着一只狸花猫,正在舔爪子,见人来了,不跑,只是抬了抬眼皮。萧延昭假装朝猫踢了一脚,猫懒洋洋地跳下灶台,钻到柴堆后面去了。
“这猫……”萧延昭开口,似在询问。
“管事的养的。”老陈介绍说,“比管事的精神。”
萧延昭跟着他绕到柴房后墙。墙根底下堆着柴火,有干柴也有湿柴,湿柴上长了一层白毛。他搬开几捆干柴,果然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把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摸到门闩,拨开了。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混着柴火气,还有股尿骚味。
萧延昭猜尿骚味是孩子的。孩子怕黑,又不敢出去,故而尿在柴堆上了。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往前一照,照见了角落里缩着的一个人。
是安儿。十二三岁年纪,瘦,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一道一道的灰印子,像是用袖子擦过好几回没擦干净。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一截细胳膊,胳膊肘上结了一块痂。他脚上没穿鞋,光着脚丫子踩在柴屑上,脚背上有一道干了的泥印。
看见火光,安儿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舌头舔了一下又一下,这才开口:“官人,你姓萧吗?”
“是,我姓萧。”萧延昭蹲下来,声音放平,“你奶奶让我来接你。”
安儿没敢动。他盯着萧延昭看了好一会儿,说:“奶奶说过,你的铜牌上面,有只鸟。给我看看。”
萧延昭从怀里摸出铜牌,放在地上,往安儿那边推了推。“你认得这个?”
安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萧延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铜牌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头在鸟形标记上摸了一下。“奶奶说,有个姓萧的叔叔,手里有铜牌。你是萧叔叔吧。”
“我是你萧哥哥。”萧延昭顿了一下,解释说,“你说的萧叔叔,是我爹。”
“奶奶还说,提灯笼的叔叔不姓萧。”安儿把铜牌还给萧延昭,“前天夜里,提灯笼的叔叔来找过我。”
萧延昭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我正睡着,听见后墙有响动,以为是院内那只猫。后来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安儿说,“他提一盏破灯笼,灯笼纸上有两个洞,火苗从洞里漏出来。他说他姓白,让我把东西给他。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你奶奶让你藏的东西’。我说没有。他说‘你奶奶藏了账册,让你把账册给我’。”
“你给了?”
“我没给。”安儿说,“奶奶说,东西只能给姓萧的。他不姓萧。”
萧延昭把火折子往前递了递,照清楚安儿的脸。“那个提灯笼的叔叔,长什么样?”
“瘦高个,说话慢。”安儿想了想,“他说话的时候,一句一句往外递,像是不着急。那天他穿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上沾了一块墨。他蹲下来跟我说‘安儿,你把东西给我,我带你去找你奶奶’。我说‘我奶奶呢’。他说‘你奶奶在尼庵等你’。我说‘那你让我奶奶来接我’。他就站着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搁在地上,走了。”
“饼你吃了?”
“吃了半块。还剩半块。”安儿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炊饼,上面沾着柴屑和灰。萧延昭把饼拿过来,拍了拍灰,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饼硬得硌牙,但没坏,就是干。他把剩下的塞回安儿手里。“先吃。吃完就走。”
安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萧延昭把火折子熄了,拉着安儿的手摸黑出了柴房。安儿的手很冰凉,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萧延昭握着他手腕的时候,摸到腕子上有一圈红印子,像是被绳子捆过。
“他们捆你了?”
“没捆。就是拽着我胳膊,拽得紧。”
“疼吗?”
“不疼。”
老陈在灶间等着,见他们出来,从灶台上摸了粗碗舀了半碗凉水递给安儿。安儿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老陈把碗收回去,搁回灶台上,低声说:“萧大人,管事的快起了。你们得加点紧。”萧延昭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到老陈手里。老陈为难地推了一下,萧延昭说:“拿着。给庵里添点灯油。”老陈闻言,只得把铜钱收了,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延昭带着安儿绕出巷子。街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摊主蹲在炉子旁边打瞌睡,锅里的汤快烧干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萧延昭敲了敲摊板,摊主猛地惊醒,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两碗馄饨。”萧延昭说。
摊主揉着眼睛下了两碗,端上来的时候汤里搁了葱花,热气腾腾的。安儿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一个馄饨嚼半天,像是舍不得咽。萧延昭见状,把自己碗里的拨了几个过去。安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馄饨,萧延昭在街口雇了顶轿子。轿夫是个中年人,打着哈欠问“去哪”。萧延昭说“流福坊桥头”。轿夫说“流福坊那边路黑”,萧延昭说“我加钱”,轿夫收了钱,立马吆喝着把轿帘掀开,让萧延昭坐进去。萧延昭没坐,他让安儿坐进去。安儿缩在轿子里,没一会儿就歪着脑袋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轿夫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孩子几天没合眼了”。萧延昭用鼻音说了句“嗯”。
到了流福坊桥头,萧延昭打发轿夫走了,他拐进巷子,去敲何九家的门。何九开门的时候披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小,火苗只有豆大,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看了一眼萧延昭,又看了一眼萧延昭身后缩着的孩子,愣了一下。
“这孩子……”
“别误会。我也是受人之托。”萧延昭说,“他叫安儿,是我一个很重要的证人的孩子。深夜造访,多有打扰,还请见谅。”停顿了一下,又说,“这孩子和杨太尉有些干系。杨太尉的人也在找他。”
何九低头看了安儿一眼。安儿躲在萧延昭身后,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倒衬得两只眼亮。何九把门开大了些,说:“进来吧。后头有张空床。”
萧延昭让安儿捂着眼睛,领他进去。铺子外间是殓尸行的柜台,靠墙摆着几口薄棺,一口没上盖的里头铺着白布,旁边搁着两个药罐。后头是灶间,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热气。何九从灶上端了碗热水,掰了半块饼泡进去,搁在安儿面前。安儿看了萧延昭一眼,萧延昭用眼神示意他“吃”。安儿端起碗,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何九又掰了半块饼泡进去,安儿又吃完了。何九说“锅里还有”。安儿说“饱了”。何九说“再吃半块”。安儿拍拍肚子说“真饱了”。何九没再劝,把碗收走洗了。
“老爷子,”萧延昭说,“安儿是公主府刘嬷嬷的孙儿。刘嬷嬷在尼庵为公主诵经,暂时回不来。这些天麻烦你帮我照看他,别让生人进门,尤其是太尉杨震的人。”
何九把油灯搁在桌上,说:“官人多虑了。我这儿是殓尸行,阴气重,生人没事不会来。至于杨震,他的人要找孩子,不会想到殓尸行里藏人。”
“我就说你这儿最安全。”
何九笑了一下:“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棺材多。孩子要是怕,让他睡后头那张床,杏丫头的,刚好济得下。我睡外头柜台边上。”
安儿拍拍胸膛说:“我不怕棺材。”
何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怕就好。我这儿还有半罐子糖,杏丫头手巧,给我冲糖水用的,没喝完。明天给你冲糖水喝。”
萧延昭蹲下来,摸了摸安儿的头,对他说:“安儿,先委屈你在这儿住几天。何爷爷和他们一家是好人。你奶奶的事,我去办。办完了来接你。”
安儿点头,问萧延昭:“萧哥哥,我奶奶还好吗?”
“你奶奶在尼庵念佛。她说她没事,让我来找你。”
安儿又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萧延昭站起身,看了何九一眼。何九说:“放心。孩子在我这儿,饿不着。”
四更鼓敲过,萧延昭出了何九铺子,骑马往城外尼庵赶。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往城里走,车轱辘嘎吱嘎吱响。赶到尼庵的时候,天刚亮透。庵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尼正在佛堂扫地。见他进来,老尼放下扫帚,把他领到后院灶台前。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冒泡,旁边搁着半碟咸菜。
萧延昭蹲下来,从灶台靠墙数到第三块砖,伸手一抽,砖果然是活的。他把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摸,果然摸到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头是一本册子。账册,但没写明。
萧延昭翻开第一页。墨迹是旧的,纸边起了毛。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爹的笔迹:“林德案,伪诏案,二案同源。此账册系直接证物。查案者萧衡记。”
他往后翻。账册不厚,三四十页,记的是公主三年来通过乌衣社往扬州运钱的明细。每一笔都写清楚了日期、数额、经手人、用途。他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行:“景定三年四月初七,付乌衣社林三,三千贯。用途:买萧衡命。经手人:邹——”后面被墨涂掉了,但涂得不厚,对着光看,底下隐约还有一个字。萧延昭把账册凑近了些,借着灶台上透进来的晨光,认出了那个字——衡。
邹衡。
他继续往后翻。账册最后三页被刀裁掉了,裁口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比着尺子裁的。裁掉的三页,只剩纸根留在装订线上,摸上去毛毛的。
萧延昭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他站起来,忽然看见灶台旁边的柴堆上搁着一张纸。纸很薄,他捡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萧延昭,你来晚了。人我已带走,你看账册就行。”没有署名。
萧延昭瞳孔骤缩。
“刘嬷嬷被人带走了?”
他转头看向老尼。
老尼脸色一沉,摇了摇头,道了句佛号,哀声说:“昨夜子时,她被一个黑衣人打晕掳走了。”
萧延昭呆在原地,似在消化信息。半晌,他把纸条收好,走出尼庵。老尼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说:“施主,喝碗粥再走吧。灶上刚熬的。”萧延昭接过碗,喝了。粥熬得稠,里头搁了青菜叶子,咸淡正好。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还给老尼,说:“师太,我去找刘嬷嬷。她住的那间房,牌位先别撤。”老尼说:“不会撤的。”萧延昭转身时斜睨了她一眼。老尼垂着眼,拨着念珠,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经。
萧延昭跨出庵门,站在台阶上,把那本账册从怀里摸出来,又翻到“买萧衡命”那一页。邹。墨涂底下那个“衡”字,像是有人故意涂掉的,但涂的人手下留情了,留了一个字给他看。
他把账册收好,骑马往临安城的方向赶。
他没急着寻刘嬷嬷,而是要去临安府找赵仵作,核对账册上“买萧衡命”那笔钱的日期。
景定三年四月初七。他爹死在四月十二。中间隔了五天。
他爹死之前五天,邹衡从公主府拿了三千贯,买了萧衡的命。
萧延昭攥紧了拳头,马腹一夹,加快了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