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狡诈
壁画秘境之内,风声沉闷清冷。
魏苍僵立原地,身躯微微颤抖,体表青灰交错的灵力渐渐趋于凝滞。
方才神魂拉锯最凶险的一刻,青狐果断舍弃了耗时最久,消耗最大的完整夺舍秘术,骤然变招。
她不再试图彻底吞灭魏苍本源意识,转而以残留魂丝强行烙印禁制,硬生生将这具残破的结丹躯壳,改成了受她操控的神魂傀儡。
代价极大。
魏苍经脉尽裂,丹基受损,神魂残缺,早已不复巅峰结丹之威。
可纵然残破,这依旧是一副实打实的结丹肉身,远胜她寄生于魂幡,只能外放虚影的状态。
自此,她终于摆脱千年幡中囚灵之苦,拥有了可以行走世间的躯壳。
而云舟手中,也握着足以制衡她的底牌。
方才突进石龛,他已抢先一步将那青色魂幡抓入掌心。
幡身苍青古旧,边角磨损,狐纹暗伏,触手微凉。可云舟灌注魂力试探,却只觉幡体沉沉滞涩,根本无法引动分毫威能。
他未曾炼化,根本无法催用。
这面元婴修士的本命魂幡,他拿得住,却驱不动。
他唯一能做的,唯有玉石俱焚,将此幡彻底击碎,断狐灵千年根基,让她魂源受损,永无宁日。
一方掌控残破结丹傀儡,一方执掌对方本命命幡。
局势瞬间陷入极致诡异的对峙僵局。
傀儡躯体缓缓转动,魏苍那双原本癫狂猩红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漠冰冷的青色薄膜。
先前的狂暴,疯狂尽数褪去,只剩傀儡般的死寂与顺从。
狐灵借这具残破肉身开口,声音清冷平和,听不出半分杀意,竟带着几分商议之意。
“你握我本源幡旗,我占此身结丹修为。真要死战,你我皆无全胜之望。”
她缓步向前,姿态变得松弛,语气诚恳,似是真心想要和解。
“不如议和。”
云舟眸光微凝,心底戒备丝毫未松。
千年困守的器灵,隐忍,狡诈,城府极深,绝不可能一朝转性。
身侧,苏婉秀目沉静,细察入微,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觉得不对劲。就像在诡煞峰里,那些幻境在启动之前,也会有一瞬间的安静。这个安静,就是启动的信号。
她扯了扯云舟的衣袖。但来不及了。
她看得清楚,狐灵看似从容逼近,步伐极缓,实则一直在精准拉近双方距离,像是在刻意踏入某个固定范围。
云舟心下更警,面上不动声色,静静观望,等待对方后续。
可他哪里知晓,从他夺幡的那一刻起,狐灵的翻盘后手,就已然就绪。
她魂体虽然在青罗魂幡之外,可她与这魂幡休戚与共,魂幡本身也蕴藏有灵气,而她作为器灵,自然是可以驱使。
此前迟迟未启,只因两点缘故。
其一,她全程深陷神魂拉锯,改造傀儡,神魂超负荷运转,根本无力分心催动幡中暗棋。
其二,云舟夺幡之后,立刻以自身筑基修为加盖了一层临时禁制,恰好隔绝了这狐灵与魂幡的联系。
可筑基禁制,终究层次太低。
只要她真身靠近到临界距离,凭她千年神魂底蕴,足以强行破禁、激活伏笔。
一步,两步,三步。
傀儡终于踏入预定范围。
看似谈判的温柔话语尚在空气里飘荡,狐灵眼底的平和骤然褪去,只剩千年冰冷的算计。
没有任何预兆。
掌心之中,原本沉寂的青罗魂幡猛地一颤!
咔嚓……
云舟布下的筑基禁制,如同薄冰遇到烈火,瞬间裂开细密纹路,轰然崩碎溃散。
下一瞬!
一道无声无形的神识冲击,自幡体之内骤然炸开!
并非杀伐重创的刚猛之力。
此刻狐灵接连耗损神魂,改造傀儡,跨禁施法,自身早已虚弱至极,根本打不出毁灭性攻势。
她只求一瞬间的紊乱。
嗡……
云舟与苏婉识海同时巨震。
脑袋骤然一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物尽数扭曲发黑,四肢身躯瞬间脱力,发软,发麻。
也幸好这狐灵目前状态虚弱,所以只是单纯的眩晕失神,并不伤及本源根基。
握持魂幡的力道,不由自主彻底松开。
趁这短短一瞬间的空档,青色魂幡青光暴涨,只见幡身一卷,挣脱云舟的掌心,凌空盘旋一周,稳稳飞回傀儡身前。
幡穗轻摇,狐纹亮起微光。
她的本命根基,彻底归来。
眩晕感快速褪去,云舟、苏婉相继回神,双双后撤拉开距离,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短短数息时间,攻守异位。
方才的制衡筹码,彻底落空。
狐灵抬手,青罗魂幡悬浮在她身侧,随她心意轻颤。
她终于不再伪装温顺、不再假意妥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声音悠悠响起。
“你以为,拿走幡旗,便能拿捏于我?”
“千年蛰伏,我留的后手,可从来不止一桩。”
她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神态平静,却已是绝对的掌控姿态。
此刻局面彻底明朗。
她虽虚弱,傀儡残破,伤势缠身,却已然兼得肉身与本命法宝。
云舟二人失了唯一胁迫筹码,修为差距依旧悬殊,再斗无益,只会自取死路。
但狐灵此刻同样不愿再战。
改造傀儡,跨距破禁,神识突袭,层层消耗,早已让她神魂疲惫不堪。
傀儡本就经脉崩碎,若是再爆发大战,极有可能直接崩毁报废。
她隐忍千年,只为自由,绝非为了在此和两个筑基修士拼个两败俱伤。
沉寂片刻,狐灵主动开口,抛出真正的交易。
没有诡诈试探,没有假意周旋,是胜利者大度,亦是自保者的稳妥取舍。
“今日到此为止。”
“我放你们安然离开墓穴。”
“此地所有秘境宝藏,古物遗存,你们尽可随意选取,尽数带走。”
她目光锁定云舟,一字一句,定下条件。
“唯一条件,今日恩怨一笔勾销,你们即刻离去,从此不得再来寻我,扰我清净,如何?”
话落,秘境彻底安静。
一边,是手握结丹傀儡,本命魂幡在手。彻底稳住局势的狐灵。
而另一边,则是失了筹码,进退两难的云舟与苏婉。
取舍二字,沉甸甸压在心头。
宝藏就摆在眼前,脱身也有退路,一切好像都是有利无弊,可放走这只千年狐灵,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可眼下再战,更是死局。
云舟默然伫立,眼神深沉,迟迟未答。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秋 】
此次我仗着有些小聪明一时间以为有了破局的本钱,可与在此处经营不知道多少年的狐灵相必,我这些小聪明还是太过稚嫩。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到目前为止,云舟跌过两次大跟头。
一次在涂州,一次在浑河。
后人常叹他运气不好,却少有人去想:
涂州那次,何玄手底下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多少个可以同时布下的棋子?
浑河这次,那只狐灵又在壁画里困了多少年,推演了多少遍,准备了多少后手?
这两次跟头,其实都不是云舟走错了路。
只是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有人在等着。
黄泉府在地上织满了网,而这狐妖在时间里编好了笼子。
云舟的临时起意终究是比不过万年的传承与千年蛰伏,话本中的灵光一闪,终究只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