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老梅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晨光从枝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银簪压出的红印。
昨夜她按了四十七次簪头,拓下三层账纹。今晨侯爷一句话,就要她在三日内把答案写出来。
她走回静澜院时,萧珩靠在床头,眼睛睁着。
"世子醒了?"
"批复如何?"
苏令仪把侯夫人的话重复一遍。
萧珩听完,没说话。他掀开薄被,想要坐起来,手肘一软,又跌回去。
苏令仪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
"世子别动。"
萧珩靠回床头,额角有层薄汗。
"三日。"他道,"他们算好了。"
"算好什么?"
"算好我们刚摸到甲字库的门,来不及找全证据。"
苏令仪松开他的肩,走到妆台前,取出暗格里的拓印。
永昌十七年的三层账纹摆在桌上。她指着最底下那层流向纹:"这条线指向东南。修炼密室的账目里,也有东南。"
萧珩看向她:"你确定?"
"不确定。"苏令仪道,"但我记得丙字库的副本上,有几笔洗纹水洗过的标记。那些标记的方向,也是东南。"
萧珩沉默片刻,道:"你要去账房。"
"是。"
"不能一个人去。"
"我带着嫁衣上的探针去?"苏令仪摇头,"更危险。"
"不带。"萧珩从枕下摸出一块铜牌,"你拿这个,去找账房后头的灰衣小厮。他叫阿芥,管着密室每日的进出登记。"
苏令仪接过铜牌。铜牌正面刻着静澜院的云纹,背面是一个"芥"字。
"阿芥是我们的人?"
"三年前是母亲的人。"萧珩道,"现在是我的人。"
苏令仪把铜牌藏进袖袋。
"世子,侯夫人会让赵嬷嬷跟着我。"
"让她跟。"萧珩道,"她越跟,越说明她在怕。"
苏令仪没再问。
她走到屏风前,把嫁衣取下来。珍珠嵌在腰带扣上,凉得像块石头。
她穿上了。
"你昨日才说不穿。"萧珩道。
"不穿,位置纹就停在静澜院。"苏令仪系好腰带,"我人在账房,纹说我在屋里,一天就对不上。"
"穿了,你说什么都会被听去。"
"所以我不说。"苏令仪道,"账我自己看,字我自己记。管事问话,我只点头。赵嬷嬷要套我,我一个字都不给她。"
萧珩看着她:"非要开口呢?"
"非要开口的时候,"苏令仪把银簪插好,"我会先找一个听音纱照不到的地方。"
萧珩嘴角动了动:"你学得比我想的快。"
"不快不行。"苏令仪道,"三日之后,他们就要我的命。"
她转身出门。
门外,赵嬷嬷果然已经候着。
赵嬷嬷脸上挂着笑,手里捧着一盏茶。
"世子妃,夫人怕您劳累,让老奴跟着伺候。"
苏令仪也笑了笑:"有劳嬷嬷。"
她没拒绝。
账房在侯府西跨院,三间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苏令仪走进去时,里头三个管事正在拨算盘。
见她进来,三人齐齐站起来。
"世子妃。"
苏令仪点头,走到最里间的案前。案上堆着最近三年的账册,都是修炼密室的相关账目。
她坐下,翻开第一本。
赵嬷嬷站在门边,没有靠近。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苏令仪的手,却看不见账册上的字。
苏令仪也不抬头。
她先从最旧的账本看起。永昌十七年三月,密室始建。预算十五万枚,分三年拨付。第一年到账五万,第二年五万,第三年五万。
账面清楚。
可实际的采买清单,却从第二年开始变厚。
灵石、洗纹水、锁灵砂、封纹布、龟息草,每一项都比前一年多出三成。到了第三年,光是洗纹水一项,就花了两万四千枚。
苏令仪用手指蘸了点口水,翻开下一页。
她没看数字。她闻到了。
洗纹水本身无味,可洗过墨迹的地方,会留下一点淡淡的苦香。那香气很淡,混在纸墨味里,寻常人根本察觉。
苏令仪却闻到了。
她拿起一页采买单,对着窗光看。纸面上,数字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数字边缘发虚,像是被水晕开过。
她取出银簪,用簪尖在最可疑的一处轻轻一刮。
纸面浮起一层几乎透明的薄垢。
"洗纹水。"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是整页重写,而是局部涂改。把"三"改成"五",把"七"改成"九",把"千"改成"万"。数字被放大,金额被推高。
她继续翻。越往后,涂改越重。
第三年的账本里,至少有十七处洗纹水痕迹。每一处都指向同一种物资:灵石。
她拿起灵石领用单,对照库存登记。
账面写着:上品灵石三百枚,中品灵石八百枚,下品灵石两千枚。
可库存登记上,只写了:上品灵石三十枚,中品灵石八十枚,下品灵石两千枚。
差了近十倍。
苏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立刻用龟息诀调息。吸气三息,屏息三息,呼气三息。
珍珠不在身上,但她不能慌。赵嬷嬷在看。
她继续比对。
灵石从库房领出,要经三道手:管事批条、护卫押运、密室签收。三道手续齐全,账面才能销账。
苏令仪把三处签字拓下来,对比笔迹。
第一道管事批条的签名,与第三道密室签收的签名,运笔习惯不同。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把棉纸贴在两处签名上,轻轻按压。灵气残留渗入棉纸,显出两道不同的灰痕。
管事批条上的灵气平稳,是一个人正常写字时留下的。密室签收上的灵气却有些断续,像是写字的人故意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画临摹。
"伪造签收。"苏令仪在心里记下。
她又翻到一处。这次不是灵石,是洗纹水本身。
账面写着:洗纹水三百斤。
可她记得萧珩说过,洗纹水一斤就能洗掉一间密室的灵纹痕迹。修炼密室不过三间,三年用三百斤,不合常理。
她找出洗纹水的采购单,一看产地。
东南。
不是京城,不是北疆,是东南。
苏令仪的手指停在"东南"两个字上。
午后,苏令仪借口更衣,出了账房。
账房后院有间净房。她进去,把嫁衣解下来叠好,放在架上,理了理里衣,才从后门绕出去,走到茅厕旁。
阿芥就在那里。
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灰衣短打,正在劈柴。见她过来,他放下斧头,垂手站着。
"世子妃。"
苏令仪把铜牌亮了一下,随即收起。
"世子说,你管密室进出登记。"
阿芥点头:"小的每日卯时开门,亥时落锁。进出的人,都要在小簿上签字画押。"
"近三年的小簿,可还在?"
"在。"阿芥道,"但不在账房。管事们嫌占地方,让小的收在柴房。"
"带我去。"
阿芥领她绕过茅厕,走到一间低矮的柴房前。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他从门框缝里摸出一把钥匙,捅了几下才打开。
柴房里堆满枯枝,角落里有一只木箱。
阿芥把木箱拖出来,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小簿。
"都在这里。"
苏令仪蹲下身,拿起最上面一本。
小簿上的记录比账册更细。某日某时,何人领何物,走哪道门,押运几人,写得很清楚。
她翻到永昌十七年八月,密室始建后的第五个月。
那一页写着:申时,萧二爷管事周福,领上品灵石五十枚,押运护卫六人,往东厢密室。
苏令仪继续往下翻。
几乎每隔十日,周福就要领一次灵石。每次五十枚上品,有时八十枚,有时一百枚。
可账册上,这些灵石都被记入了"修炼密室日常消耗"。
苏令仪问阿芥:"周福现在何处?"
"上个月被萧二爷调去庄子上管事了。"阿芥道,"听说发了笔财,在城外买了宅子。"
"萧二爷经常去密室?"
"去。"阿芥道,"每月十五,他都会带人进去查看。说是查看,其实只在门口站一站,签个字就走。"
苏令仪点头。
她把小簿翻到最近一页。上个月十五,萧二爷来过,领走的是两箱洗纹水,共四十斤。
"洗纹水领去做什么?"
"说是清理密室旧纹。"阿芥道,"可小的从没见他真清理过。"
苏令仪从袖中取出棉纸,把这几页逐一贴在小簿上,用簪头轻轻压过。
灵气痕迹渗进纸里,灰线一道一道浮出来。拓完,她把棉纸叠好收起,又把小簿按原样码回木箱。
阿芥看得发愣:"世子妃不带走?"
"带走一页,少一页,明日就有人知道我看过。"苏令仪道,"我只要纹,不要纸。"
阿芥没说话,眼神却变了。
苏令仪把棉纸折好,藏进袖袋。她又从木箱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侯府地下通道,密密麻麻,像蛛网。其中一条粗线从修炼密室出发,向东南延伸,出了侯府墙,指向城外一座山。
山脚处画着一个符号。苏令仪认得。
那是灵金矿的标记。
她把地图折好,也收进袖袋。
"这地图哪来的?"
"小的不知道。"阿芥摇头,"三年前小的来当差时,它就在箱底压着。小的不识字,以为是旧柴单。"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
阿芥垂着眼,手在发抖。
"你怕什么?"
"怕萧二爷。"阿芥低声道,"世子妃,您查这些,小心些。之前管库房的老吴,后来摔断了腿。再之前那个管登记的老刘,淹死在城外河里。都是'意外'。"
苏令仪站起身。
"你继续劈柴。今日我没来过。"
阿芥点头,重新拿起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