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地方,是因为柴房不能待了。
罐子砸了之后,屋里被人翻过一遍。翻过一遍的屋子,等于让人看了一遍底。二秃子夜里翻身,翻身之前要看门口。卢岳夜里收功,收得再轻,桌上的灰都会动。
灰会动,人就会问。
他试过换法子。把收功挪到后半夜,挪到寅时,趁院里人睡得最死的时候。挪了几天,还是不行。寅时有巡守,杂役院这边,狗听得见。
再往后他连坐都不敢坐。坐着的时候,人最没防备。
他得找个地方。找一个没人看他、他也不用看人的地方。
八月头上,他挑水的时候往高处多走了半里。
山根那口井是这几年的水源,再往上去,有一条干沟。郑老栓说过,早年间这山上的水都从后山来,后山有一眼泉,后来枯了,才改吃的井。
卢岳顺着干沟往上走。走到头,是一圈白石头,围着一口塌了沿的泉眼。
泉眼枯了,底下的石头是白的,一圈都白。他蹲下去摸了摸,石头缝里是潮的。
他把手按在那儿,待了一会儿。
肚脐底下那团气,自己动了一下。
跟丹房外间一样。
他四下看了一遍。这儿离界碑不远,可不在界碑里头。坡上能望见杂役院的屋顶,杂役院望不上来。一条干沟通到山根,平日没人走。
他没当天就用。
他先来了两回,白天来的,挑着空桶,装作看水源。第一回看地形,泉眼在一个窝里,三面是石头,一面是坡,坡上长着灌条,人从上头过,底下看不见。第二回看脚下的路,干沟里全是圆石头,踩上去不响,他一步一步走了一遍,记住了哪几块是活的。
第三回,他才开始夜里去。
头一夜他没敢多待。他坐在白石头圈外头,离泉眼三步,把气沉下去。
气一沉,就往泉眼那头飘。
跟丹房外间一样,不一样的是,丹房的灵气是闷的,这儿的灵气是散的,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往上冒。他的气在泉眼边上转,转得比在柴房快。
在柴房,一圈一百四十息。
头一夜,一百二十。
第十夜,一百一十。
气走圈有一处坎,在后颈。气走到那儿就慢,得攒几天才过得去。在柴房,那道坎他攒了三个月没过去。
在泉眼边上,第九夜,过去了。
过去的那一下,他后颈麻了半边,跟着那团气大了一圈,从后颈翻过去,把整个后背走完了。
他坐在白石头外头,没动,一直坐到月亮偏西。
离开时,他没敢快。
快了,人就看得出来。杂役院里有人盯着他的脸,看两年了。气色、饭量、走路的样子,都是数。
他定了限,一夜一个半时辰,到点就走。长出来的那截,藏在后山,不带到院里去。
回柴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知道这东西压不住,脸上会带出来。走到半坡,他把脸上那点东西按下去,才进的院。
后山不是没人来。他去了十几夜,碰上过三回。
头一回是个外门弟子,抱着一只小包袱,从界碑那条道过来,绕过泉眼,走到坡上那棵老松底下。他挖了个坑,把包袱埋了,搬了三块石头叠在上头,踩了踩,走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
第二回隔了四天。另一个人,寅时来的,径直到泉眼西边,数着石头走,在第三块石头底下挖。挖出来的东西不大,他拿布裹了塞进怀里,把土踩实,撒了一层枯叶。
第三回,还是头一个。又来埋了一回,还是老松底下,还是三块石头。
卢岳没去看他们埋的挖的是什么。
看了,就是债。
他记时辰。
老松那个,初三,亥时。西边那个,初七,寅时。老松的又来,十四,亥时。
他还记了别的。
老松那个走路没声,落脚是前脚掌,埋东西不点灯,手底下摸着干,一炷香完事。这是练过的。
西边那个走路有声,落脚是脚跟,挖坑之前先转一圈,坡上坡下都看一遍,看完了才动手。这是心虚的。
两个人不是一路的。埋的不挖,挖的不埋,各干各的。
后山这块地方,眼看不止他一个人用。
他还记了一个。巡守两班,酉时一班从界碑往东走,寅时一班从东头往回走。走的时候不点灯,脚底下有声,三丈外就听得见。
他把这两班的时候,跟埋东西挖东西的时候搁在一起。
酉时前后没人来。寅时前后人多。
有一回差点出事。
那晚他收功收晚了,起身起得急,踩响了一块石头。
坡上的脚步声停了。
卢岳蹲在白石头后头,把气收得干干净净,压到脚底,连心跳都往下压。
那脚步在坡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等了半炷香才动。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一路。踩响石头的,从来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熟的,一种是心慌的。他两样都不是,他是起身起急了。
这就更说明,那地方不能用惯了。用惯了的地方,人会大意。
从那以后,他去后山,鞋脱了拎在手里,白石头那圈不出声,走的时候踩石头缝里的草。
八月十五那天夜里,他在泉眼边上收功。
收完功,他没急着走。
崖底下响起来了。
很低的一声。起,落。起,落。
他以为是风。后山的风从谷口进来,打在石头上会有回声。可那声音不从谷口来,从崖底下上来,隔着几十丈的石头,闷闷的,匀得可怕。
跟喘气一个节奏。
他听过打铁的声,听过矿洞塌方的声,听过钟声。那些声音都是撞出来的,撞一下,响一下,响完就散。
这个不一样。它自己响,匀匀地响,中间不断。不在石头上,在石头底下。
卢岳坐着没动,听了半个时辰。
那声音没停。
他肚脐底下那团气,自己转快了。
他把它按住。按住之后,它还是偏,一点一点往崖底那边歪。
他这才觉得有些怕来,不是怕声音。是怕自己这团气,比他先认了那个东西。
他想起坠崖那晚。
崖底最深处,石缝透着光,白里带青,缝里有低鸣,指头碰上去会麻。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见过一个节奏。
起,落。起,落。
那时候他以为是风,以为是耳鸣,以为是自己快死了,脑子在响。
现在他站在崖上头,隔着几十丈,又听见了它。
它没走。它还在底下。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匣子。
匣子四年没打开过。他夜里贴身睡着,隔着一层布,有时候能觉出它凉。
崖底那个东西响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下去看看。这个念头他按了下去。按下去之后,它还在。
他想起爹的话。挖出来,卢家就没了。
爹说东西埋在城外,后来没了下落,只留下一个匣子。匣子上的味儿,跟园子东角那丛枯草一个味儿。园子东角的沟水是温的。崖底下的东西,会喘气。
这座山底下,不止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一伙的。
那声音后来又响过两回。一回在月底,一回在九月初,都不是十五。
他把时辰记下了。十五,亥时三刻起。月底那回,戌时起。九月初那回,亥时起。
一回比一回长。间着来,睡一阵,醒一阵。
卢岳把账在心里过了两遍。
里山,里面有东西。底下那条,他添了几个字。
崖底,有东西。会喘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爹当年埋在城外的,跟它有没有关系。
他只记着一件事。
那东西响的时候,他肚脐底下那团气,是朝着崖底那边偏的。
他的气认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