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外门大比。
三年一回,取三名进内门,另发灵石、丹药。全宗的人都看这一天。
比的是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往上都有资格报,报了的六十七个,打到今天剩八个。比的不只是内门名额,执事殿放出话,头名赏法器一柄、聚气丹十粒,前十的每人灵石二十枚。
外门弟子等这一天,都等三年了。
杂役院出十个人去校场伺候,端茶,送水,收盏。陈瘸子把这个活接了下来,十个名额里头有卢岳一个。
“工钱翻倍。”陈瘸子说,“记着,你如今是修士籍,能站执事席后头。站后头,耳朵放灵光,嘴放严实。”
校场上搭了三座彩棚。执事席一座,内门席一座,外门席一座。杂役没有棚,在彩棚东边划了一块地,摆了几排条凳。
条凳一共三排,坐三十几个人。二秃子抢了头排,坐得笔直。发茶的时候,卢岳从杂役席前头过,二秃子朝他挤了挤眼,意思是他认识内门的人。
卢岳没接这个茬。
比台就是那块青石台。他留过脚印的那块。
第一场,两个练气五层的对上。
卢岳站在执事席后头,隔着十几步。这么近看人斗法,他是头一回。
灵气放出来是看得见的。那两人手里各捏着一道符,符一烧,火光起来了,隔着两丈对轰。火光撞在一处,炸开,热风扫过看台,头几排的杂役都缩了脖子。
卢岳没缩。他看脚。
两个人都在动,动的不是步子,是重心。脚不离地,身子一压一弹,火光的间隙里换位。打得快的那个,脚底下始终是半步,从没站实过。他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站实了,人就成靶子了。
第三场,是那个从杂役升上去的。
程七,练气六层,四灵根,下品。杂役出身,三年前上的外门,练了七年。
对面是个少年,十七岁,双灵根,水木。库里领的短剑,腰上挂着一枚护身符。
程七没有法器。他两手空空,指头一动,一枚火弹打出去。
火弹不大,打得圆。一颗一颗,颗颗一般大,出手没有声音,到了才炸。他一颗接一颗,指缝里不漏一点火气。
卢岳认得这个圆。
他自己的气也漏,漏在指头缝里,一晚上堵几十回,堵的就是这个。
他头一回看见,堵干净了是什么样。
少年不硬接。短剑一横,一道水光挂起来,火弹砸在水光上,一颗一颗灭掉。灭到最后,程七的气续不上了,火弹散了。少年一剑递过来,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执事席上有人报了一声,程七,输在器上。
程七站在台上,朝执事席拱了拱手,下去了。
他下去的时候经过杂役席。杂役席上有人小声叫他程师兄,他没应,脸上没什么,就是手指头一直在攥,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卢岳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
执事席上头的话,飘下来半截。
“程七可惜了。”
“可惜什么。杂役上去的,站不稳。”
“他那手火弹,倒是真功夫。”
“真功夫值几个钱。今年这三个名额,一年内能上八层的,头一个算一个。”
卢岳端着空茶盘退下来,把这几句话记下了。
茶送了两轮,他听的话就多了。
外门席上的人不大避杂役。卢岳端着茶盘站在几步外,没人朝他看。
“头名那个,他叔管着外库。”
“外库管钱的,谁不知道。”
“人家双灵根,不靠叔也进得去。”
“进得去是一回事,进了内门,资源就大了。灵石翻三倍,丹药按月发。”
“丹药按月发,谁不眼红。”
另一个方向上,有人压着嗓子说苏云。
“内门怎么派她来压轴。”
“她管巡守,顺手。”
“她师承是谁,你们知道么?”
“不知道。进宗就没有师承这一说。”
“我听说是半路进来的。”
“半路进来的能进内门?”
“嘘。”
卢岳把这两样都记下了。
半决赛,孙鹤赢了。
他这一路赢得都客气,赢完朝对面拱手,朝看台拱手,折扇一收,笑一笑。练气七层打五层六层,没什么可说的。
他赢第二场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喊孙师兄。他朝那个方向拱了拱手,笑得很好。
卢岳在执事席后头站着,看见他的眼睛没跟着笑。
决赛,孙鹤对那个双灵根少年。
这一场打了半炷香。孙鹤的符多,一张接一张地烧,烧得看台前头烟气腾腾。少年的水光挂得住,护身符也顶得住,撑到孙鹤的符见了底。
孙鹤的剑最后是被人磕飞的。剑飞出去老远,插在看台边上。那柄剑是他自个儿买的,剑穗上拴着红绳。
他站在台上,愣了一下,然后朝对面拱手,朝执事席拱手,朝看台拱手。
三拱手,一个都不少。
他下场的时候经过杂役席,脸上还是那个笑。卢岳看见他手里的折扇,捏得变了形。
卢岳低头收盏,手很稳。茶盘里两只盏碰了一下,他伸手分开。
三个人选定了。双灵根的少年头名,另两个是执事殿的两家子侄。
程七不在里头。前十名里也没有他。
压轴是惯例。内门出一个人,跟外门头名过一招,让底下人看看天有多高。
报名的声音传过来。
“内门,苏云。”
看台上静了一下,跟着起了嗡嗡声。
苏云从内门席上下来,一身素色弟子服,袖口那道云纹洗得发白。她上了台,朝少年点了一下头。
少年拱手,先动。短剑起了一道水光,当头罩下来。
苏云没动脚。
她抬手,剑出鞘。看台上的人只看见一线白光,剑已经收回去了。
少年的短剑断成两截,人退了三步,坐在青石上。
从拔剑到收剑,苏云的两只脚,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看台上静了好几息,才炸开。执事席上有人起身,朝苏云那边拱手。
内门席上没人起身。内门席上的人连身子都没欠一下。
苏云把剑归了鞘,朝执事席拱手,下台。
她从杂役席边上过。
杂役都低着头。卢岳也低着头,眼皮抬起一条缝。
那道目光扫过来,扫到东边这一片,慢了下来。
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可他觉出来了,后颈上麻了一下。
他抬起眼。她已经走过去了,素色的背影进了内门席。
卢岳低下头,收拾茶盘。
杂役席上坐着三十几个人。她的目光扫过这一片,在三十几个人里头,停在了他身上。
他两年没跟这个人打过照面。测灵那天她说了一句话,他留了下来。往后两年,山上山下,两个人谁也没找过谁。
今天她认出他了。隔着一座看台,几百号人,目光扫了一瞬。
散场的时候,杂役们排队回院,说了一路,说那一剑,说断剑,说苏师姐。二秃子说得最响,说内门的人就是不一样。
没人理他。
卢岳走在队尾,脑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
苏云,内门,管着禁地巡守。救过他一命的人,也可能是要他命的人。玄岳宗的人,都是吃人的。
可她那一剑,是替玄岳宗打的。
他想起一样东西。方才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翻上来一个画面,白的,带花的,一闪就没了。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程七输了,输在剑上。他连剑都没有。可程七那手火弹是真的,练了七年练出来的东西,赢不了台上的坎,可它真在他手上。
他要把自己的手练成那样。坎他现在上不去,手可以先练。
他把那一眼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