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虹的RAINBOW珠宝门店每年都要搞店庆。今年也不例外。接连三天酬宾活动,叶小桥体力透支。
“维尼,那些无聊的太太们,你不用那么巴结伺候的。”万千虹听别的店员议论,好几个出手阔绰的女人来店里一掷千金万金就是冲着叶小桥。她们这些回头客,就像一个组织。任何成员但凡觅到可口食物,总会毫无保留分享给一众姐妹。独乐不如众乐。
团伙成员有三人。为首的王太,当年男人做煤矿生意发了家。在有资格接触了不同圈层的女人们之后,她开始反思。渐渐觉得光是穿金戴银一点儿都不来劲。
原来发朋友圈,她最热衷于拍自己刚做完保养的脖子和手。因为那上面要么吊着鹌鹑蛋大的玉坠,要么套着她念不出名字的大牌手镯。那就足以让她产生一种顾盼自雄的优越感。但后来不行了。随着眼界不断拓宽,她发现别人的生活更有意思。
别的女人发图时,会在新买的首饰旁边标外国字。还能写一大段文章,说其实自己根本不喜欢显摆,鄙视珠光宝气,更向往“田园牧歌”。这四个字,她特地查了一下,鸡鸭鹅,牛马羊,菜地,果林,养鱼塘……那不就是她从小就想摆脱的那种环境吗?她心里纳闷儿,但是又莫名感到有档次。后来这个王太跟男人商量,光是夏穿绫罗冬穿貂,那还是太糙。自己没文化已是板上钉钉,绝不能让孩子掉队。于是男人在教育发达的东部买了别墅,女人陪读。
其他两人,情况和王太大致一样。不工作。家里雇了保姆。太太们除早晚接送孩子,大把时间空闲。机缘巧合,三人在美容院打玻尿酸时聊上,一拍即合。而RAINBOW有个神仙一样的小鲜肉的信息,就是由三姐妹里的朱太提供。
两天后。三人等不及玻尿酸吸收,挺着纳美人(《阿凡达》中智慧生物)同款的豪气山根和脑门上的鼓包,跑进了店里。叶小桥被从里屋叫出来时,看见一群山妖石怪齐刷刷朝他行注目礼。这种阵仗让他想起三年前在修车厂时面对的那群中年女师傅们。他是不怕的,只有无奈。
那会儿他一门心思读书考学,就用笑而不语这种最简单易行的方式对付“无聊”的妇女,让她们自感无趣知难而退。然而“姐妹团”可不一样,她们是消费力惊人的顾客。她们没有满手机油,有的是一身大牌商业香水的气味和额度惊人的信用卡。尽管佛系老板万千虹从没有授意维尼利用美貌激增营业额,但是多做成一单对于叶小桥而言意义不凡。有些事情若要完成,关键在于找到合适角度进行自我心理建设。
叶小桥应王太要求为她佩戴翡翠项链。十几串项链摆成一排挨个儿试戴。
“小帅哥,你是本地人吗?”王太看着镜子里与她同框的美丽少年,生扯了个话题。
“对。”叶小桥小心翼翼为她调节吊坠的位置,尽量不触及顾客肌肤。
王太轻轻叹口气。身边的朱太和冯太面面相觑,但随即就凭着女人之间的默契明白了这声叹息背后的深意。“帅哥,你再给王太太试试这条!”冯太挑了一根更长、吊坠更大,且佩戴工序更为复杂的项链。
果然,叶小桥费了番工夫将项链调整到位。立在一旁候命。却见王太撇了撇嘴,皱眉道:“这个坠子,你帮我看看,我感觉不太正呢?回头其他那些也麻烦你给我都检查检查。”
这句话在叶小桥听来有至少两层意思。这十来根,她可能不管适合与否,都会拿下的。但前提是,他这个导购的服务能够投其所好……他深吸一口气。
叶小桥修长指尖不断地逡巡在中年女人脖颈处。为了表现对于坠子“正不正”的重视,他几乎与王太触到鼻尖。王太盯着美少年流畅精致的面孔。待他开口说话,她两眼又不听使唤似的流连在滚动柔美的喉结上,并感受着来自年轻躯体里芳香清新的气息……她开始面部潮红并压抑自己的手足无措。两个同伴见了掩嘴而笑。
店庆活动三天,“姐妹团”牺牲了下午茶时间跑来为叶小桥提升业绩。千金散尽,博美人一笑。
下班前,叶小桥在洗手间里反复冲洗双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确认那几双脂粉气十足的女人手没有假借夸赞他身姿挺拔而抚弄在他的背上、腰上和臀上。
第二天,日上三竿。叶小桥睁开眼没见着武舟。但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阳台上晾晒的衣物。武舟的蓝衬衫,黑袜子,还有叶小桥昨天的一套工作服。它们被主人特地带回家,并嫌弃不已地浸泡在消毒液里,整整一夜。叶小桥觉得这样做可以将富婆们贪婪的口水味一并杀死。
“干嘛不多睡会儿?吵醒你啦?”武舟带着一手洗涤剂的气味儿出现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叶小桥口含牙刷,嘴边泛着海盐味泡沫注视着他。
“大猫,先别忙了,过来陪我待会儿。”叶小桥将脸洗净擦干,镜中少年我见犹怜。
武舟搁下长柄清洁刷,摘了橡胶手套,从叶小桥身后将他抱住。亲了他鬓角和耳垂:“叶老师,有何吩咐?”
“做梦了。飘在半空中,没有可抓握的,一不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你是不是太累了?昨天回来脸色就不好。你不想说话我也就没有多问。”
“大猫,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说不上喜欢。不过任何岗位对我来说都是积累实际工作经验,总得要结束纸上谈兵的吧,从哪儿开始都行。那你呢?”
“我……不可名状。呵呵,怎么说呢,谋生。当然人的欲望越大,需要放弃的东西就越多……”
“这么深沉?哦对了,说到放弃,我刚刚整理屋子,杂物柜里有只平板电脑,报纸包着的,是你的?外壳破了,屏幕也碎得厉害,你过会儿看看要不要送去修?或者索性放弃掉?我拿出去找人回收处理……”
杂物柜里偶然发现的这只平板,给武舟的视觉冲击巨大。它太惨烈了,惨得挂相。边角破损,机身一个大凹陷,如同未知星球的陨石坑。屏幕碎裂,呈放射状的裂纹,就像身中剧毒的变异人脖子上的诡异花纹。武舟从未在一台电子产品面前感到寒意逼人。
他的疑惑不止是这高端的型号与“疑似”持有者曾经的消费观不匹配,更多则来自于它的弃置方式。毫无生命迹象,却有幸藏身杂物柜,仿佛享受着主人的不舍情愫。而旧报纸随意包裹,这其中的无奈和不得已为之昭然若揭。这具尸身的前世让武舟又一次疑窦暗生。
“就放着吧!又不占地儿。”叶小桥并没有去查看一二,他知道它是谁。他目睹了它的邪恶和最终的殒灭。在他看来,所有的不堪被封存在暗处才是安全的。
这个下午的外出属计划之外。叶小桥在一股莫名力量的驱使之下,想去趟医大附院。
武舟陪叶小桥到楼下。目送他疲惫又坚定地踏上“加班”的路途。
医大附院住院大楼。叶小桥刚从电梯里走出,就被护士站一个眼尖的姑娘认了出来。她说“肖老师”爱人推他去小花园了。
小花园分东西两部分。从空中俯视,一条长廊将两颗并排的爱心形草地串接起来,赋予这个闻不见消毒水味的户外空间以“救死扶伤”和“人间真情”的寓意。万千虹和肖文彬就相依在其中一颗爱心里。
下午三点,雪松密密层层的枝叶间渗下来强度适中的光影。肖文彬戴着空顶的遮阳帽,架着墨镜,冷静优雅地坐着。若非身穿病服,身下垫着轮椅,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位清俊的男士是从大自然里汲取灵感的创作者。之所以静默,只是因为他在进行着遥远的哲思。
万千虹的宝蓝色丝质披肩,一只角在微风里漾起来,扫在了肖文彬的下巴上。这是一幅极具美感且挑逗灵动的画面,万千虹盯着入了神。就如同当年第一眼望着河边树丛里失意惆怅的白衣男子那样。肖文彬修剪整齐的发丝间夹杂着无法忽略的银白色。万千虹下意识捋捋自己的中长发尾,前两天她的“御用”TONY从她头顶摘了两根同样无法忽略的银发下来。女人对于衰老与生俱来的恐惧感被此刻“白头偕老”的幻象所置换。万千虹悲喜交加地倚靠了过去,倚在肖文彬肩头。
叶小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墙藤蔓边站了会儿。见此情景,决定离开。就在此时,“肖太太!”另一位病人家属推着轮椅经过,“和你家先生恩爱呐?肖先生恢复得不错,你气色也越来越好了!更漂亮了……”万千虹直起身子,与对方礼貌寒暄几句。待不离不弃的那一对渐渐走远,她挣脱半梦半醒的恍惚,对着肖文彬有感而发。
“文彬,他比你晚三天入院。我记得。他比你伤势严重,大脑受创之外,一条腿没了。医生说醒来的希望渺茫。可是走廊里遇见时,反倒是他夫人劝我乐观坚强……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力量……我不是个强大的人,但我之所以没有垮下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找到了维尼。”
叶小桥差点没有站稳,急忙后退一步。平衡住身体。
“难怪你当初那么愿意帮他。”万千虹揉捏了两下肖文彬的上臂,自上而下,再由下而上,动作轻柔,“他是个好孩子,机灵,懂事,说话有分寸。我觉得,就算弟弟真的再世,也不会比他更好。说实话,我真怕他哪天会离开我……这孩子真的招人疼。”
万千虹沉浸在自己的述说中,注意不到身后两三米处倚树而立的叶小桥。他因为万千虹动情的言辞而不禁深受触动。他听到这个善良女人告诉丈夫,她有多么感谢“维尼”提醒她万氏可能面临的危机。深爱“万氏”因而防患未然的言叔也希望证明这一切只是空穴来风。然而,假如这所谓的一面之词并非捕风捉影,那么当事人未来究竟会被置于何种境地?对此,她忐忑难安。
叶小桥经由一条窄窄的长廊穿行至另一片爱心形的草地上。那里身着病服的大人孩子们,享受着日落前大自然的最后一点馈赠。头绑纱布的小男孩儿,手里捧着软皮足球,家人正陪着他小心翼翼地玩耍。在横生的灾难中感受到“不幸中的万幸”,让年轻父亲即使忧心忡忡,而脸上却依然闪着欣慰的光。短短的几秒钟,叶小桥因为梳理出他生命中可圈可点的几个“万幸”而脚步轻盈了些许。可是离开草地时,前路未卜的凝重又漫上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