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绝境
壁画秘境通往主墓的甬道之内，寒气沉沉。
狐灵方才抛出交易，许诺整座墓穴宝藏任由二人带走，只求恩怨了结。云舟却并未动心，摇头婉拒：“其余遗存我一概不取，只取回我先前被魏苍夺走的随身物件，再挑几样魂道修行所需材料，便如约离去。”
这话一出，借魏苍残躯而立的狐灵微一怔神，目光细细扫过云舟。
她本就不打算放二人离开，刚才的约定也只是为了暂时稳住他，让自己恢复一些灵力罢了，可此刻凝神探查云舟的神魂根骨，心底顿时掀起波澜。
云舟识海底蕴浑厚，天生适配魂道，远胜这具经脉崩裂，丹基受损，随时都可能报废的结丹傀儡。一个念头疯狂滋生，何必放这般上好的躯壳走出墓穴？此地是她主场，大可就地夺舍，一举挣脱魂幡桎梏。
议和的假意，在她心中顷刻撕碎。
云舟与苏婉尚不知对方已经变计，顺着甬道踏入主墓室，打算取完魂材便就此动身离开。石榻之上，那尊陨落已久的元婴修士枯骸静静卧着，衣衫朽烂，骨骸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
云舟见到这位前辈遗骨，正想上前一礼。
可苏婉目光一扫，脚步忽然顿住。
她眉头微蹙，轻轻碰了碰身侧云舟的胳膊，抬手指向石榻。
云舟顺势望去，目光一凝。
枯骸双手本应平放于腹前，偏偏有一根手指直直伸起，僵硬斜向墓室一侧的幽暗壁龛，姿态突兀，绝不像是尸身自然腐朽形成。像是元婴修士弥留之际，拼尽余力，特意摆出的指引。
“不对劲。”云舟低声开口，正要迈步上前细看。
轰隆！
墓门骤然闭合，厚重石门将所有退路封死。
阴冷狂啸的阴风瞬间席卷整座主墓，那青色魂幡自狐灵身侧腾空而起，苍青色幡面哗啦啦舒展，无数淡青色魂丝翻涌飘荡。傀儡魏苍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眸覆上一层冰冷青膜，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狐灵的笑声在墓室回荡，再无先前议和的平和，满是贪婪：“交易？那不过是哄你们的空话。残破傀儡怎及你这副绝佳魂道躯壳，既然送上门，那就留下来吧。”
话音未落，滚滚魂力直扑云舟识海！
猝不及防之下，云舟只觉头颅剧痛，识海如同被一只冰冷大手攥紧，浑身经脉滞涩，灵力运转近乎断绝，身子一晃，几乎跪倒在地。夺舍之力疯狂侵入，要一点点挤走他的本我神魂。
“云舟！”苏婉失声惊呼。
她一眼便看出，再拖片刻，云舟便会彻底被取而代之。脑海瞬间闪过那根枯骨手指指向的壁龛，那是眼下唯一的变数。她转身便要向着壁龛奔去。
狐灵余光瞥见，眼中寒芒一闪。绝不能让她触碰到任何机关！她从那青色魂幡中分出一道凝练狂暴的魂劲，不带半分留手，径直轰向苏婉后背，想要先除掉这个碍事之人。
劲风将至，苏婉根本来不及躲闪。
嗡的一声。
她怀中那面常年贴身存放的金镜自行亮起一层璀璨金光，自动飞出衣襟，横挡在她身后。
砰！
魂劲狠狠砸落镜面，金光剧烈震颤，镜身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一声脆响，金镜片片崩碎，无数金色碎片四下飞溅，护身至宝就此损毁。
杀招威能被金镜挡去大半，可余下狂暴的冲击依旧狠狠撞在苏婉身上。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向前踉跄扑出，脏腑震荡，已是身受重伤。剧痛席卷全身，每挪动一步都牵扯伤口，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滑落。
但她没有停下。
苏婉咬紧牙关，不顾伤势，任凭嘴角鲜血不断往下淌，拼尽残存力气，踉跄冲向那处隐蔽壁龛。
她没有想着自己能不能活。她只是想起一件事，当年在云峤山，她看着云舟一个人守在洞口，替她挡下所有攻击。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躲在石头后面。
现在，她不想再躲了。
狐灵此刻心神大半都放在云舟身上，正全力推进夺舍，一心要尽快占据云舟肉身。她被困壁画千年，根本不知道这座墓穴之中还藏有墓主留下的后手，只当苏婉是垂死挣扎，并未再多分出力量拦截。
苏婉探手伸进幽暗壁龛，指尖很快触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钮。她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向下按落。
嗡……嗡……嗡………………
大地剧烈震颤，整座主墓的石壁都在微微摇晃。
无数淡金色古老符文自墙壁，地面，穹顶之下次第亮起，纹路纵横交错，层层铺开，那些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每一道符文，都像是被一只枯瘦的手，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
云舟看着那些符文，忽然觉得，这个墓主人，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
一股威严厚重的元婴道韵瞬间笼罩整间墓室。
沉睡无数岁月的诛灵大阵，终于复苏。
当年墓穴主人陨落之前，便已经推演预判壁画内器灵的心性，料到她脱困之后，必然会为祸世间。只是彼时自身油尽灯枯，再加上多年来的陪伴，不忍直接将其抹杀，便先以壁画将其封印，暗中布下这一座专门针对狐灵本源，克制这青色魂幡的绝杀大阵，又以枯骸一指留下线索，以待留给日后绝境之中的破局之人。
狐灵浑身猛地一僵，一股极致的危机从神魂深处炸开。
大阵金光倾泻而下，直直锁向她的魂体。侵入云舟识海的夺舍魂丝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被冲刷消散。魏苍那具傀儡躯体表面飞速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痕，青罗魂幡光华急速黯淡，幡身止不住的颤抖。狐灵魂体承受阵力灼烧，发出一声凄厉痛呼。
她是认出了这个阵。她认得这个阵的气韵。那是她主人的气韵。
“不可能！此阵……此地怎会有这种阵法！谢然……”
她忽然明白了，她主人早就知道她会反。 所以早就准备好了笼子。而她主人，没有杀她。她主人只是等。等她反的那一天，等她撞上这个笼子。
她主人，爱她。但她也不信她。
她千年蛰伏于壁画之内，自以为吃透整座墓穴，万万没料到，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座墓穴便是为她准备的罗网。
禁锢云舟识海的力量一扫而空，压迫感骤然消散。云舟大口喘息，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站稳，转头便见到一旁靠着石壁，气息虚弱的苏婉，还有地上散落一地的金镜残片。
狐灵被大阵死死压制，力量断崖式跌落，傀儡躯体随时都会崩解，再无方才夺舍之时的嚣张气焰，惊惶之中急忙开口求饶。
云舟目光冷沉，一手稳住尚且震荡的神魂，望向被阵光牢牢困住的狐灵，又侧头看向负伤的苏婉。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秋】
本以为败局已定，险些遭狐灵夺舍。苏婉为寻生路，护身金镜碎于敌袭之下，身负重伤。幸得墓主远谋，预留下诛灵大阵，方才绝处逢生。方才换来这一线翻盘之机。
【后世·云舟传 批注】
这墓主人，没有直接诛杀器灵，也没有把这最后的大阵放在壁画之外，想来生前也是与这器灵出生入死心有感情，心中还是存着一丝她能自由的希冀，若是云舟没有来到这主墓室之中，想必这墓主也乐得器灵自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