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忠君,信君
书名: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2825字 发布时间:2026-10-24

吴灿经过这些天的将养,终于能起身了。

叶听扶着他,在驿馆后头那条窄巷里慢慢挪着步子。吴灿的左肩还不敢怎么动,叶飞扬的左臂也吊在布带里,两个人并排一走,倒像是刚从同一个战场上抬下来的。叶飞扬偏头看了看吴灿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都尉,你肩膀中了一箭,我肩膀中了一剑。这下,算得上共患难了吧?”

吴灿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让大人身处险境,是在下的失职。”

“你这么说,反倒让我愧疚了。”叶飞扬用右手拍了拍吴灿那只好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那院落,是本官特意要选的。就算当时真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本官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我也觉得,这事就怪老爷。”叶听在旁边插嘴,一本正经地点头,“在小的老家,像吴都尉这样的救命恩人,老爷您得跪地给人家磕头谢恩,还得摆三天流水席。”

“你这猢狲!”叶飞扬抬手作势要打,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种让叶听脊背发凉的戏谑笑容。

叶听顿感不妙。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叶飞扬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叶听,你说得对。吴都尉救了我的命,我是该向他磕头……”

叶听愈发确定,老爷要坑他。他跟了叶飞扬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诚恳”底下藏着什么了。

果然,叶飞扬慢悠悠地吐出了第二句:“但是,我向吴都尉磕头,吴都尉必然惶恐。而你这小厮,不是一直说和我‘情同手足’么?我看——”

叶听没等他说完,一把将吴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挪到了叶飞扬的右肩上,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遍。然后他退后两步,笑嘻嘻地一拱手:“老爷,这蜀地菜偏辣,您吃着不习惯。小的发现了一个京城口味的饭馆,严大人请客,小的去拿菜!”

说完,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过巷子,拐个弯就没了影。

吴灿和叶飞扬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吴灿笑得扯到了肩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停不下来。

笑过之后,吴灿压低声音,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叶大人,我听说,咱们回来后,蜀地的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可以这么说。”叶飞扬收了笑,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毕竟,咱们确确实实在蜀地遇了袭。你我的伤,那个废弃的院落,到处都是证据。更不要说,叶纯那边还特意留了两个活口。司马怜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那个叶纯……”吴灿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救我们?”

“一些江湖上的义士。”叶飞扬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这个话题上多停一瞬都会被烫着。他随即话锋一转,“总之,有了这个筹码,司马怜除非铁了心要和陛下拼个鱼死网破,不然,他只能接受我的条件。”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苦笑了一声:“真是……说来可笑。蜀地的事这么顺利,还得感谢那些刺客。不然,以司马怜那个圆滑劲儿,光扯皮就能扯上十天半月。”

吴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叶大人,恕在下直言——您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叶飞扬转过头,挑了挑眉:“怎么说?”

“陛下曾与末将谈起叶大人。”吴灿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陛下说,叶大人明察秋毫,才学渊博,但是……有些轴。认准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所以刚一进御史台,就弹劾亲王,逼得陛下亲自来认错,才算了事。”

“那现在呢?”叶飞扬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现在……”吴灿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司马怜之所以愿意配合,恐怕也是因为,您没打算把他逼上死路,对吧?”

叶飞扬沉默了一瞬。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把檐角那盏灯笼吹得晃了晃。他望着那团摇晃的光,忽然笑了,笑得有几分说不清的味道:“世上的事,本来就很难万全。我的坚持,有时候也可能会害死很多人。蜀地的风气,需要治理,这没错。但是需要时间。而盐税,拖不得。”

吴灿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着叶飞扬的侧脸,不知为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而叶飞扬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起了多年前的一段话。那是冷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后来很少再听到的、近乎剖白式的诚恳——

“雍亲王强占田地,是他的过错。朕身为他的哥哥却没有制止,朕亦有错。可是飞扬呀,朕九五之尊,却不能让亲弟安荣,岂不是有违圣人的教诲?他强占的田地,都交给你处置。朕拿出自己的体己钱,为他购买皇庄,你看可好?”

那是冷帝第一次向他低头认错。一个帝王,对一个刚刚入御史台没几年的年轻臣子,认错。叶飞扬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愣在殿上、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那时只觉得,陛下是明君,是圣主,是值得他叶飞扬把命豁出去效忠的人。

可如今,那些话再翻上来,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

夜已经很深了。驿馆的房间不大,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叶飞扬躺在榻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像有一锅沸水在翻。

耳边总响着叶听那些话。

那个他追了许久、查了许久、绕了许久的活死人组织——是陛下授意的。京城大营里那些蝇营狗苟、吃空额、倒卖军械的烂账——陛下是知道的。而那个让东竭道生灵涂炭、让东吉县整座城被荡平的矿税,从一开始就和江南的赋税、和如今的盐税一样,指向同一个地方——

河套。

冷帝从来就没打算永远瞒着他匈奴血统的事。而河套,就是那个楔子,是让冷帝真正站起来的锚点。是他为母亲正名的祭坛,是他向天下昭示自己来历的碑。为此,东竭道可以死,江南可以刮,蜀地可以乱。所有这一切,在那盘棋里,都只是棋子。

而他自己,叶飞扬,也是棋子。从矿税,到粮草,到蜀地——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冷帝铺好的路。他走得越深,越发现路是别人修的。那种感觉,像走了很远很远,回头一看,脚印全是别人事先印好的。

叶飞扬攥紧了拳头。

可攥了很久之后,他却蓦然发现——他对冷帝,恨不起来。

这发现让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家族教了他一辈子,要忠君。只要在上的那个是君,就该效忠。冷帝对不起东竭道,可冷英宗呢?在叶飞扬看来,冷英宗对不起的是天下人。为了京城粮价安稳,他把蜀地的盐税和粮草大批运往京城,活活逼出流民之变。为了所谓太平盛世的面子,他给匈奴年年送岁币,连河曲道都要上供大批银两。江南的官员相互斗富,一年到头除了码头,民生支出几乎为零。这样的君王,自己的父亲却为他呕心沥血,四十多岁便过劳而死。

如果冷帝把天下人当棋子,把赋税当攻取河套的资源,就不值得他效忠——那冷英宗呢?自己的父亲,又为什么要为那样一个君王,把命都搭进去?

叶飞扬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冷帝,如果没有那匈奴的血统,会不会成为一个心怀天下的仁君?他有手段,有大志,有识人之明,也有御人的方法。谁能说,当年在蜀地的陛下,不是蜀地人的救星呢?那个雨夜斩帅、几个月平定叛乱的三皇子,和如今这个把所有人当棋子的帝王,是同一个人。可前面那个让人想追随,后面那个让人心寒。偏偏这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血统、一段身世、一个母亲被毒死的夜晚。

千丝万缕的头绪,在长夜里翻来覆去,最终却没有化成恨,只化成了四个字。

忠君,信君。

就像当年,他被陛下亲手提拔到御史台,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御史那样。那时候他信,现在他也信——只是信的滋味,和当年不一样了。当年的信,是亮堂堂的,是站在金殿上挺直脊梁说话的信。如今的信,是暗沉沉的,是知道了所有不该知道的事之后,依然选择把脚踩在这条路上。

他闭上眼,又睁开。窗外那片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亮了。

可又不像,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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