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供奉
诛灵大阵的淡金色光芒流依旧在主墓室中缓缓流转，化成一张细密的罗网，牢牢锁住大阵内部狐灵。
魏苍那具曾经悍勇的傀儡身躯遍布蛛网般的裂痕，周身灵光不断往外逸散，已经彻底丧失战斗力，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青罗魂幡垂落于半空，往日里幽青绚烂的光华黯淡了大半，幡身微微震颤，幡内残存的狐灵本源被大阵死死压制。
狐灵被困在大阵中心，阵阵灼灼的痛感不断侵蚀着她的魂体，她先前凄厉的求饶声渐渐弱了下去，魂光一阵明灭，肉眼可见地在持续衰弱。
云舟看到这狐灵已经被制住，已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便不再过多停留。
他快步转身，径直奔向斜靠在冰冷石壁上的苏婉。此时的苏婉嘴角还挂着一缕尚未擦净的血痕，气息显得十分微弱，方才被狐灵震伤脏腑，再加上舍命催动金镜挡下致命一击，此刻已经脱力重伤，意识都有些昏沉，原本耀眼夺目的金镜法宝，此刻正一片片的散落在地面。
云舟半跪在地上，指尖迅速探到她腕脉，另一只手取出一枚淡黄色的疗伤丹药，轻轻送入她口中，随后掌心贴在她后背，缓缓渡入自身温润灵力，小心翼翼梳理她震荡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没有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低声开口，灵力源源不断的涌入苏婉体内，一点点压制住翻腾的内息。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等到苏婉的呼吸渐渐平稳，性命之危暂时解除，云舟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抬眼四顾，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具静静躺在石榻之上的元婴枯骸。
方才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枯骨那根直指壁龛的手指吸引，谁也不曾留意石榻本身。此刻就近观察，云舟才看见石榻板面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一道极浅，浅的几乎和石材纹理融为一体的缝隙。
是暗格？
云舟小心伸出手，顺着缝隙缓缓推动石板。发出一阵轻响，石榻侧面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底下一方不大的储物暗暗龛。
看到这里，云舟先是对着这遗骸作揖行礼：“前辈，得罪了。”
随后谨慎地挪开元婴枯骨，暗格全貌彻底显露，里面存放着不少的物件：一封封蜡封存，历经千年却未曾朽坏的手书，一卷泛黄的古经，一枚温养神魂的羊脂玉坠，还有数卷帛书，分别记载着禁灵咒、封灵咒，以及一整套青罗魂幡的炼化法门，操控要诀与配套功法《梦幻绫罗》。
而暗格下方更让人心惊，墓主人竟早已在此预制了一座收服阵台。
阵纹深深镌刻在石材之内，阵眼，灵石卡槽，各处节点全部预先完工，没有半分潦草，就连仪式流程，使用步骤都附在帛卷末尾写得清清楚楚。
收服器灵所需的一切，墓主人都已经全部备好，后来者只需按部就班，便可启动整套仪式。
云舟拿起那封遗信，指尖轻轻剥开封蜡，借着墓室残存的微光，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信中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往事。
当年墓主外出游历，偶遇一头身负重伤的八级狐妖，一番苦战之后将其斩杀后，取狐妖内丹熔铸进自己的本命法宝，也就是这面青罗魂幡。
狐族天生神识强横，极擅幻术，那狐妖一缕残魂并未随肉身消亡彻底消散，这墓主人发现后大喜过望，便使用秘法将其练化成器灵。
最初本是人妖殊途，墓主仅仅将她视作一件好用的法宝工具，驱使她施展神魂幻术，从无半分多余念想。
可岁月漫长，数百年的朝夕相伴，不知不觉间中，心底竟生出一份复杂难言的牵绊。
墓主心中十分清楚，狐灵始终记着身死之仇，心底愤懑难平，迟早会想要挣脱枷锁，甚至伺机反噬。
他陷入长久的纠结。
若是亲手磨灭她，心中实在难安；可若是放任自由，又恐她脱困之后为祸世间。于是他布下两手后手：在外层设下诛灵大阵作为最后的惩戒底线，一旦狐灵作乱便自行激发；又悄悄于石榻之下预制全套收服阵台，咒法，功法，阵法以及所需的灵石材料一应俱全，将镇压或是收服的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后世有缘人的手中。信末还特意叮嘱，
狐灵幻术诡诈，收服之事凶险万分，若无十足把握，依旧可以选择永久禁锢，不必强行冒险。
云舟缓缓合上信纸，心中感慨万千。
墓主早已铺好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抬眼望向阵中魂光摇摇欲坠的狐灵，脑中念头飞快转动。墓主人留下的这套方案已经足够完备，但他依旧打算多加一重保险。
恰巧在他所修习的黄泉鬼武象之内，便藏有一道威力不俗的魂道秘印，也有约束神魂的功效，正好可以和禁灵，封灵二咒相辅相成。
墓主两套咒印，再加黄泉鬼武象的魂道秘印，三管齐下，想必是稳妥至极。
云舟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他缓缓的站起身，走到大阵前方，看着被这阵法镇压已经奄奄一息的狐灵：
“我有一个提议。墓主人早已备好完整的后路，可助你脱离眼下阵火灼烧。你不必再永远被困在壁画之内，更不用这般慢慢消亡。
但我并非想要奴役你。倘若你愿意，我们便以道友相称。我只有一条底线，就是你绝不能伤害我和苏婉。”
狐灵原本垂落的头颅猛地抬起，左爪向前虚按，纵然魂体已经虚弱不堪，可骨子里那份倨傲却半分不减，带着不屑的冷笑：
“你区区一个筑基修士，凭什么，也想要我臣服？”
云舟像是早已经料到这狐灵会这么说，只是轻轻摇头：
“不，这不是要你臣服，而是合作。我自认自己修炼的功法乃是魂道中的顶级功法，只要你待在我的身边，我完全可以用这里面的一些特殊法门滋养你的魂体，只是需要在你身上种下三道灵咒，立下彼此的约束。”
狐灵闻言一怔，眉头紧紧皱起，满是疑惑：
“这谢然明明只有两道灵咒，禁灵和封灵，哪里来的第三道？他难道……？”
云舟微微一笑：
“有两道，是墓主人留下的。”云舟坦然答道，“可我自身修习的黄泉鬼武象之中，还有另一种魂道咒印，效用相近。我打算三道一同施为，求一个万全。”
狐灵沉默了。
她心底十分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这诛灵大阵持续消磨自己的魂体，要是再这么继续僵持下去，用不了多久，她这一缕残魂便会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要她低头屈居在一名筑基期的后辈之下，无论如何都让她难以接受。她垂着眼皮静静思索，墓室之中只剩下大阵微光流转的轻响。
云舟见状适时退了一步，深深一礼：
“不是前辈向晚辈低头。而是前辈接受晚辈的魂力供奉。”
狐狸耳朵微微一动，心思瞬间又活络起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狡黠，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三道咒印，确实是个麻烦。但麻烦不等于致命。她是器灵，她有的是时间。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而云舟呢，不过只是一个筑基修士罢了。就算日后结丹了，寿元最多也就几百年。等他死了，这些咒印，不就没了吗？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先出去，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她这么一想，就觉得供奉这件事，也没那么亏了。
面上依旧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缓缓扬起下巴，倨傲开口：
“既然如此……那本座，嗯……便接受你的供奉吧！”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秋】
幸好苏婉没事，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这谢然前辈还真是心思缜密，不仅在墓室中留下了反制器灵的法子，甚至还给这器灵准备好了所有的后路。这看似是选择，可其实没得选，毕竟谁又能放弃一头化形期的器灵呢？
【后世·云舟传 批注】
谢然？莫非云舟就是在此人墓中得了《问水经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