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乙
书名:从姑获鸟开始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4422字 发布时间:2026-10-25

七月二十五,入夜。


沈渡蹲在矮墙根底下,笠檐压得低,酒壶搁在膝上。日落时分,他就来了。蹲坐在矮墙根底下,一坐就到二更。


他今晚来,不是取东西,是等人。


等林小乙。


二更过半,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渡的手指在酒壶上收紧。脚步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散步。沈渡没动,斗笠压得更低。


走到巷口,脚步声停住了。


“沈渡。”


沈渡抬头,见巷口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儿,青布直裰洗得发白,手里提一盏破灯笼。灯笼纸破了两个洞,火苗从洞里漏出来,忽明忽暗。是白慢慢。


沈渡没起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白某今晚去了你住处,不见你人。又去了何老九的铺子,何老九说你往清波门方向走了。”白慢慢提着灯笼走进巷子,在沈渡三步外站定,“白某想了想,你应是来了这儿。”


说完,把灯笼搁在地上,火光从下往上照,让他的脸看起来半明半暗。“有些话,我当面跟林小乙说不清楚。他信不过我,但他信你。”


“他凭什么信我?”


“此物就是凭证。”白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你拿着。今晚他要是来了,就给他看。”


沈渡接过。木牌比铜牌略薄,正面刻着“邹衡”两个字。起笔重,收笔轻。刻字的人应该是左利手。


“邹衡是谁?”沈渡明知故问。因为萧延昭和他提起过邹衡。邹衡已经溺死,这是事实。白慢慢用一个刻着死者名字的木牌作饵,想干什么?套林小乙的话,还是给自己下套?


“我也说不清楚。”白慢慢没明说,“这木牌对林小乙很重要。你给林小乙看,他就知道你不是冯翊派来的人。不过有一件事你要当心——”话没说完,巷口又传来一声异响。


极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白慢慢回头,脸色一变,抓起灯笼,火苗一晃就灭。


溜得真快。沈渡咬牙道。


他低头,地上有白慢慢留的一张纸条。沈渡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刘嬷嬷被绑了。冯翊的人干的。”


沈渡捏着纸条,眉头微皱。白慢慢此行不仅来送木牌,还夹带了这条消息,萧延昭就在尼庵,他要告诉的也应该是萧延昭而不是他,说明他不想当面说。


他将纸条收进怀里,手按刀柄,呼吸放慢。


声响来自头顶。刚才白慢慢在,对方没下来。现在白慢慢走了,对方才动。


藤影里又“啪”了一声。这回比上次更近,就在沈渡头顶三尺。


“他走了。”沈渡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要下来就下来。我这儿有酒,不过只剩一口了。”


藤影里静了两息。然后一道细影从墙头滑下来,脚落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林小乙站在巷子中间,离沈渡五步远。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照出他的轮廓——瘦小,短褐,裤脚扎进软底布鞋,腰间别着一根细绳。脸上蒙着半截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角一抹朱砂。那双眼在暗处亮得很,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灯火,像两点碎火星。


“他来做什么?”林小乙的声音闷在布里。


“送这个。”沈渡把木牌举起来,正面朝着林小乙,“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林小乙的目光落在木牌上,又问:“你来做什么?”


“等你。顺便给你木牌。”


林小乙的目光重新落在木牌上。月光照出“邹衡”两个字。


他没动。


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绳子上绕了一圈,绕得比刚才紧。那双眼睛盯着木牌,一眨不眨,像被钉住了。


“木牌谁给你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姓白的文士。”沈渡补充道,“叫白慢慢。”


“白慢慢?他是萧衡的线人。”林小乙往后退了半步,绳子从腰间解下来,垂在手里,“冯爷说,他的东西,不能接。”


“那又如何?冯爷还说萧衡杀了你养父。”沈渡把木牌往前递了递,“你信?”


林小乙没答。他的手指在绳子上又绕了一圈。


“白慢慢说,你养父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块木牌。”


林小乙的手指停了。


“他亲眼看见的。林远图临死前把木牌交给他,让他保管,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问林远图的死,到时候把木牌给那个人看了即可。”沈渡顿了一下,“林远图说的那个人,是你。”念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沈渡故意把话音落得很缓。


林小乙没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渡把木牌收回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刻着鸟形标记的铜牌。他翻到背面。“这枚铜牌是七年前在一个死人袖子里找到的。那个死人,也是你们乌衣社的,我杀的。杀了他后我才发现他袖子里揣着你养父的铜牌,铜牌上系着双环扣绳结,跟你腰上那根绳子的打法一模一样。”


林小乙的目光从木牌移到铜牌上。他盯着鸟形标记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杀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长脸,左眉有颗黑痣。”


林小乙的绳子松了一寸。


沈渡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绳子送了,意味着林小乙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了。


“你认识?”他追问。


“他叫福贵,跟了养父十二年。冯翊曾说他偷了铜牌跑了。”


“我杀他的时候,他正往外跑。对了,他尸身上除了铜牌,还有一封信。”


“信呢?”


“我烧了。我只知道信上写着一个地址——乌衣社旧院后井边,至于有什么,里面没提。信没有落款,但信纸的边角画着一只鸟,像乌鸦。”沈渡把铜牌揣回怀里,“你养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木牌。那个人死的时候,袖子里揣着铜牌,身上还有一封信。他们两人都死在冯翊手里,可冯翊告诉你,他们当中,一个死于萧衡,一个偷了东西跑了。现在,你还信他吗?”


林小乙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腕上,仿佛很痛苦。绳子垂在地上,像一条有气无力的蛇。


沈渡没催他。他站在巷子里,等林小乙自己把头抬起来。


等了十几息,林小乙才抬起头,问沈渡:“你要我做什么?”


“带我去冯翊的住处。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你去那里,冯翊肯定会知道。”


“有我在,你怕他?”


林小乙站起来,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朱砂抹得更花了,但眼神比刚才硬。“不怕。他骗我三年,我还没骗他一次呢。”


林小乙说完,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白天太危险,夜里才安全。明晚子时,城东伍家桥。”他的声音恢复了,又冷又平,“你一个人来。”


“可以。但我还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公主府的刘嬷嬷。她在哪?”


“刘嬷嬷?在丰乐渡口。”


“陈六干的?”


“不是。绑票的叫马四,他说今夜丑时换船。船上挂一盏九头鸟灯,社里的规矩,灯亮时不能上船。灯灭了才能上。”


“知道了。”


“我说的灯灭,不是真的灯灭。暗了三分,就叫灭。”


“好。”


林小乙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要当心。那船舱里锁着一口空棺,会叫。”


“叫声像什么?”


“像婴孩哭。”林小乙偏过头,半张脸在月光里,半张脸在墙影里,“‘活鸟叫魂’听过吗?谁听了谁死。”他顿了一下,“反正我不信,你信吗?”


沈渡把酒壶从墙根底下捡起来,晃了晃,壶底还有一口。“当然不信。但我今晚要去听听。”


林小乙翻上墙头。这回没急着走,蹲在瓦脊上低头看着沈渡:“你要是能活着从船上下来,明夜子时,桥头见。”


“要是你明天不来——”


“我就自己来。”林小乙打断他,“我养父的仇,我自己报。”说完消失在墙脊后面。


沈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酒喝了。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另一半照着巷子对面的墙。


他把酒壶揣好,没回住处,直接往流福坊方向走。


从嘉会门到流福坊要穿过大半个城,他走了快半个时辰,到何九铺子的时候,三更鼓已经敲过了。


何九铺子后头,安儿缩在后院那张窄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沈渡蹲在床头,问安儿。


“睡不着。”安儿说。


“睡不着?”沈渡反问。


“梁上有鸟。”安儿指着房梁,怯声说。


沈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房梁上只有蛛网和几串干草药。


“哪有鸟?”


“有鸟。九个头。其中一个会笑。”安儿把被子往下巴上拉了拉,“我奶奶说,看见九头鸟不能笑。你笑了,鸟就记住你了。它晚上来。”


“你笑了?”


“没笑。但我看见它笑了。”


“鸟飞走了吗?”


“飞走了。”


“飞去哪了?”


“去了城东,伍家桥,大院子,还有……佛堂……”安儿迷迷糊糊地说着。


沈渡伸手在安儿额头上按了按。有点烫。“何爷爷给你喝药了吗?”


“喝了。苦的。”安儿强撑着精神,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饼,“何爷爷给的。我留了半块,怕夜里饿。”


沈渡把饼塞回他手里。“吃。吃完睡觉。我今晚出去一趟,明天回来给你带糖。”


安儿拉住他袖子。“萧哥哥呢?”


“他在外面办事。”


“在查那只鸟吗?”


沈渡笑了笑,没回答。


“鸟是假的。”安儿忽然说。


沈渡怔了一下。“谁告诉你鸟是假的?”


“奶奶说的。奶奶说,那大鸟是竹子扎的,糊了黑纸。不过我奶奶让我别告诉别人,只能告诉姓萧的。你和萧哥哥是好朋友,所以我就告诉你了。记得替我保密。”


沈渡蹲下身,跟安儿平视。“你奶奶还说什么了?”


“奶奶说,那鸟肚子里有东西。具体什么东西,她没说。她说等她回来再告诉我。”安儿的声音低下去,“沈哥哥,奶奶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沈渡说,“你好好睡觉,她就回来了。”


安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等他呼吸匀了,沈渡才站起来,走到外间。何九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验尸旧档,油灯捻得小。


“他睡了?”何九问。


“睡了。适才我摸了下他的额头,有点烧。”沈渡说。


“心里吓的。喝两副安神药就好了。”何九把旧档往前推了推,“你看这个。”


沈渡低头。旧档上记的是三年前伍家桥归去来客栈的一桩命案。死者一人,男,无名氏,四十来岁,溺水而亡。验尸人:王七(何九的师兄)。档末附了一行小字——“死者手心攥鸟羽一根,羽根有浆糊味。衣物被人扒去,身上无伤。疑为人杀,然无苦主,无对证,作溺毙结案。”


“死者叫什么?”


“上面说了,无名氏。”何九的手指在旧档上点了点,“这不是重点。看这个。”


他指着档末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比正文淡得多,像是后加的——死者腰间有铜牌一枚,背面刻‘祖’字。


“铜牌被仵作私下藏了,未入卷。”


沈渡抬起头。“祖?姓祖?”


“也可能是名字里带祖的。”何九把旧档合上,“你这两天听没听过类似的名字?”


“没有。”


“那你留个心。铜牌上的‘祖’,跟萧衡铜牌上的‘衡’字,还有你手里铜牌上的‘林三’,是同一批刻法。官造的路数,刻痕深浅一致。”何九把油灯往沈渡那边推了推,“萧衡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衡’字铜牌,这个人死的时候腰里别着‘祖’字铜牌。两个人死在同一个地方,相差三年。”


沈渡把旧档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验尸记录。“你师兄还活着?”


“活着。在扬州。”何九说,“三年前验完这具尸,他就辞了差事,举家搬去了扬州,再没回来过。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别让萧衡去查伍家桥’。”


“萧衡查了?”


“查了。死了。”何九把旧档收起来,锁进柜台底下的匣子里,“沈渡,你今晚是不是要去渡口?要是去渡口,千万别上船。”


“林小乙说灯灭上船。”


“灯灭了也别上。”何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乌衣社的秘密,你比我清楚——千万别上乌衣社的船,那船上锁着一只鸟,竹篾做的,但会叫。叫起来跟婴孩哭一模一样。师兄有次在渡口验尸,就听见了。”


沈渡把刀从桌上拿起来,别回腰间。“老何,明天早上我要是没回来——”


“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何九打断他,“你得回来。杏儿还等着你的治病钱。”


沈渡笑了一声。走出铺子时,城里的更鼓敲了四下。


丑时快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和铜牌,往清波门方向走。


月亮彻底被云遮了。御街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板,偶尔有几声犬吠。


沈渡头也没回,径直往渡口走。远远的,一盏绿莹莹的九头鸟灯在湖面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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