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搓出的白沫顺着指缝流进木盆,木盆里的水很快变黑。
沈辞把双手浸进冷水,反复揉搓指甲缝。翰林院特供的徽墨带着松香味,味道还黏在皮肤上。城南贫民巷里,谁闻见这个味道,谁都要多看两眼。
沈辞拿起布巾擦干手指。
沈辞的大腿根部传来刺痛,生牛皮绳勒进皮肉,血水已经渗出来,粗布裤管黏在伤口上。沈辞抬起左腿,伤口被牵动,眉头收紧。
裴行简说得对。
痛,还是痛。
沈辞迈出三步,腿上的肌肉慢慢适应了黄铜机簧管。沈辞又走了两步,右臂摆动的幅度恢复到平常的三寸。
一套粗麻短褐放在床榻上,衣角还有几块干硬的污渍。
沈辞脱下青色官服,把那件短褐套在身上。沈辞弯腰,从灶台底下抓出一把草木灰,抹在鞋面和裤腿上。灰沾得不匀,沈辞又抬手拍了拍。
这破衣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人。
沈辞的脊背弯着,眼皮往下压,眼角也耷拉着。沈辞抬了抬下巴,又把肩膀往前缩了一点。一个在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帮闲,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沈辞推开后院柴门。
夜已经沉下来。
沈辞走进巷子,脚步贴着墙根。沈辞没有走大路,沈辞专挑没有灯笼的暗巷。鞋底踩过烂泥和腐叶,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五十步,两个气死风灯挂在门檐下。
灯笼上写着,城南客栈。
殿试前,沈辞在这里住过。
那个叫李青云的江南同乡住在天字三号房,房间就在沈辞隔壁。放榜前夜,李青云暴毙。名册上的名字被朱笔划到底,官府给出的说法是突发急症。家属没有见到尸首,草席一卷,直接送去了城外化人场。
沈辞停下脚步。
沈辞缩进一堆废弃竹筐后面,肩膀抵着墙。沈辞没有靠近客栈正门。
裴行简白天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别去踩别人的地盘,先看空气里的火药味。
沈辞透过竹筐之间的缝隙看向门口。
一个灰布长衫伙计拿着抹布擦柱子。伙计的动作很快,眼睛却一直盯着街面。有人从门口经过,伙计的手就停一下。人走远,伙计继续擦。
换人了。
沈辞记得很清楚,半个月前,客栈迎客的伙计是个跛子。
沈辞把视线往客栈里面挪。
柜台后面,一个瘦高账房拨着算盘。账房留着八字胡,算盘珠子打得很快,手却没有停。沈辞看了两眼,目光落在账房的左眼。
没有胎记。
之前的账房左眼旁边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
也换了。
沈辞放慢呼吸。
太干净了。
一家生意还算兴隆的客栈,半个月里换掉最常露面的伙计和账房。那本,翰林雅集,上的病故批注,全是这种干净利落的手法。
有人在清理线索。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一个连殿试都没进的举人,也值得这样清理吗。
“大爷,赏口饭吃……”
一个沙哑声音从竹筐另一侧传来。
沈辞没有转头。
那个黑影在墙边动了动,是个老乞丐。老乞丐端着破碗,碗边缺了一个大口。老乞丐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还沾着泥。
沈辞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个铜钱。沈辞抬腕,把铜钱丢进破碗。
“叮当。”
老乞丐的手掌立刻合上,两个铜钱被攥在掌心。
沈辞压低嗓音:
“客栈那个跛脚伙计,去哪了?”
老乞丐没有抬头。
“前天夜里,发了羊角风,拉去城外埋了。”
沈辞看了一眼客栈门口。
沈辞又问:
“那个带胎记的账房呢?”
老乞丐往墙角挪了挪。
“老家来信,奔丧去了。”
老乞丐闭上嘴,脸埋进衣领,没再看沈辞。
沈辞咬紧后槽牙。
死了,跑了。
李青云暴毙的那个晚上,客栈里当值的人,全被清理了。
沈辞退出竹筐后面的阴影,转身走进斜对面的暗巷。沈辞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走出二十步,沈辞才停下。
斜对面挂着一面油污布幌,布幌倒垂在风里,上面写着,赵记酒食。
酒曲发酵的酸味从门里飘出来,混着汗味、泔水味和脂粉味。沈辞抬手掀开门帘,门帘上的油沾在手背上。
酒馆里面很吵。
有人划拳,有人骂娘,有人拍桌子。沈辞穿着破麻衣走进去,没人抬头,只有一个端菜的伙计侧了侧身。
沈辞叫了一角最便宜的烧刀子,又要了一碟煮花生。
伙计把酒和花生放到柜台边。
沈辞端起粗瓷酒碗,朝最里面的角落走。沈辞把脚步放慢,视线在三张桌子之间停了几次。
三个苦力坐在靠门的位置,脚尖都朝向大门。有人进来,他们不抬头,只把手从桌下收回来。两个地痞搂着半掩门的暗娼,眼睛盯着女人和桌上的酒肉。
沈辞的目光停在靠窗柱子底下。
一个穿破皮袄的男人瘫在那里。
男人面前放着一壶酒,酒壶已经空了。男人低着头,眼睛红着,额头抵在桌边。男人的右脚踩在长条板凳下面,鞋尖一直朝着窗外。
窗外正对城南客栈的后门。
沈辞认出了那个破皮袄。
李青云死的那个天早上,就是这个客栈的马夫把尸体抬上板车,拉出城门。
沈辞端着酒碗走过去。
沈辞把酒碗放在男人面前的桌板上,酒水溅出几滴。
沈辞开口:
“拼个桌。”
男人抬了抬眼皮,手掌往外挥。
男人开口:
“滚,别处拼去,大爷今天心烦。”
沈辞没有动。
沈辞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碎银。碎银约莫半两重,沈辞松开手,碎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睁开眼。
男人的手马上伸向碎银。沈辞抬起两根手指,压住银角。男人拽了两下,没有拽动。
男人抬头看向沈辞。
沈辞按着碎银,没有松手。
沈辞开口:
“打听个事。”
男人盯着碎银。
男人开口:
“说!”
沈辞压低声音:
“半个月前,客栈里死了个姓李的举人,尸体是你拉走的。”
男人的手停在桌面上。
男人把手缩了回去,肩膀抵住椅背。男人的眼睛睁大,嘴唇动了两下,没能说出话。
男人撑住桌沿,起身往外走。男人连酒钱都没结,右脚绊到凳腿,身体晃了一下。
沈辞伸出左手,扣住男人的手腕。沈辞的大拇指压住男人的脉门,手腕往下一沉。
男人闷哼一声。
男人的右臂垂下,手指蜷着。男人想喊,沈辞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桌上的抹布,抹布停在男人嘴边。
沈辞看着男人。
沈辞开口:
“坐下。”
沈辞翻动手腕,男人的膝盖一软,重新跌回长条板凳。男人的牙齿撞在一起,手背的青筋鼓了出来。
沈辞把身体往前挪了半寸。大腿内侧的黄铜管压住肌肉,伤口又开始发热。
沈辞开口:
“你收了封口费,拿这笔钱的人,通常活不长,那个跛脚伙计已经躺在乱葬岗了,账房也失踪了。”
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手腕还被沈辞按着。
男人开口: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赶车的!”
沈辞的拇指没有松开。
沈辞开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刚才盯着客栈后门看什么?”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
沈辞开口:
“你在等,等清理痕迹的人找上你。”
男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油腻的桌板上。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唇发抖。
男人开口:
“别杀我,大爷,别杀我!”
男人往前挪了挪,板凳发出一声响。
男人开口:
“我说,我全说!”
沈辞把手指松开半分。
男人捂着手腕,喘了两口气。
男人开口:
“李公子不是得急症死的。”
男人抬头看了看沈辞,又把目光落到桌面。
男人开口:
“他死的前一天,去了趟东市,回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对劲了。”
沈辞盯着男人的脸。
沈辞开口:
“带了什么东西?”
男人摇头。
男人开口:
“不知道,用油布包着,四四方方的,他死死抱在怀里,谁都不让碰。”
东市有古玩铺,也有当铺。李青云进京只为前程,去东市做什么。
沈辞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沈辞开口:
“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男人把头转向窗户,右脚还踩在板凳下。
男人开口:
“那天夜里下着雨,我起夜去茅房,路过天字三号房,门没关严,我听到里面有人在吵架。”
沈辞看着男人。
沈辞开口:
“谁?”
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男人开口:
“一个穿黑斗篷的人,身量很高。”
男人停了停,手指掐住自己的衣角。
男人开口:
“李公子声音很大,说这事要是捅出去,谁都别想活,那个人说他不知死活。”
沈辞把碎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沈辞开口:
“看清脸了吗?”
男人摇头摇得很快。
男人开口:
“没,没看清,我躲在柱子后面,那人走的时候撞了门框,走得很急。”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
男人开口:
“他腰上掉下来一块牌子,雨水冲掉了上面的泥,我认得字。”
沈辞的手指停在碎银旁边。
沈辞的大腿内侧突然一阵刺痛,生牛皮绳又勒进伤口。血水沿着小腿往下流,沈辞没有低头。
沈辞开口:
“什么字?”
男人盯着桌面上的半两碎银。
男人开口:
“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