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
沈辞盯着卷宗上的两个字,指尖停在纸面上。
天亮了。
翰林院偏殿里还留着纸张腐烂的酸味。大梁朝有一百八十年,案卷一层压一层,架子都快撑不住了。
沈辞捧着嘉和十三年的黄麻纸卷宗。这种纸产自蜀地,里面掺了桑树皮,纸张很韧,吸墨却慢。主笔当年下笔太急,墨迹全散到边上,黑乎乎一片。
沈辞的目光从墨迹里扫过去。
李青云这个案子太扎眼。
一个举人暴毙,按大梁律,要报到礼部贡院,核销名册。沈辞借着编修新史的名义,把礼部近十年的“损耗核销折”都调了出来。
一本一本翻。
还是没有。
王胖子端着紫砂壶凑到旁边。壶嘴上还沾着油光。
王胖子说:
“沈编修,你又在啃这些老掉牙的黄历啊?”
沈辞没有抬头。
王胖子把紫砂壶放在桌角,壶底撞出一声轻响。
王胖子说:
“不是我说,咱们新科的,就该去写圣上的起居注。在这儿翻陈芝麻烂谷子,能翻出什么东西来?满手都是霉味,去教坊司吃酒,姑娘都嫌你。”
沈辞合上卷宗。
沈辞的指腹在纸边那个蛀虫咬出来的孔洞上停了一下。
沈辞说:
“王兄说得是,只是这些卷宗一翻开,总能看见先贤的笔力,我这人粗鄙,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胖子撇了撇嘴。
王胖子说:
“得了吧,那纸上的味儿能呛死耗子。”
王胖子看了一眼四周,身子往沈辞这边挪了挪。
王胖子说:
“听说没有,今早礼部那边发火了。”
沈辞握笔的手停住。
墨汁落在镇纸上,散成几块。
沈辞说:
“怎么?”
王胖子压低声音,嘴角还挂着笑。
王胖子说:
“郑铎,郑郎中,被御史台弹劾了。说他在科考采买上动了手脚。郑郎中可是严相的门生,御史台那帮人,专挑硬骨头咬,这下朝堂上有热闹看了。”
王胖子提着紫砂壶走远。
沈辞看着镇纸上的墨迹。
郑铎。
礼部郎中。
李青云死前一天去了东市,带回来一个四方油布包。当天夜里,一个腰间挂着礼部牌子的黑斗篷找上了门。
李青云只是个穷书生,进京赶考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买不起。
他去东市买什么。
买不到。
科举考题。
沈辞把笔搁下。
李青云撞破了郑铎的舞弊案,还拿到了证据。
清理城南客栈伙计的手段,也不是一个礼部郎中能调动的。那件事不是郑铎一个人做的,后面还有人。
沈辞把黄麻纸卷宗推回原位。
沈辞转过手腕,从最底层的架子里抽出一本封面发黑的“元和十五年官员考课录”。
元和十五年。
父亲沈守正被贬的那一年。
沈守正当年是七品县令,只对沈辞说过一句,是得罪了上面的知府。沈辞信了很多年。
沈辞翻开考课录。
密密麻麻的小楷挤在纸上。沈辞翻到第三十七页,看见了“沈守正”三个字。
朱红批文压在名字上方。
狂悖无理。
主批人的印鉴不是地方知府。
是礼部考功司。
印鉴下面还有一个签名,字写得很乱。
礼部考功司员外郎,赵如晦。
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辞合上书册,纸页在桌面上撞出一声响。
傍晚,永定坊。
沈辞走进泥泞巷子,在街角馄饨摊前停下。
沈辞说:
“来一碗清汤馄饨。”
摊主把馄饨端上来。
沈辞坐在条凳上,没有动筷子。热气挡住了半边视线,沈辞的余光落在地面。
三个路人经过。
一个挑夫,脚尖朝着前方的客栈。
一个妇人,抱着布包快步走过。
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停在三步外。
裴行简说过,街上讨生活的人,脚尖朝着买卖,或者朝着退路。盯梢的人不一样,脚尖会锁住目标。
沈辞看见了商贩的脚尖。
正对着他的后背。
沈辞咽下一口面皮,左手伸进袖管,摸到那个三寸长的剔骨尖刀。
商贩扛起糖葫芦垛子。
商贩转过身,脚尖换了方向,朝着街对面的青楼走去。
商贩张嘴吆喝。
沈辞的手指松开。
没事。
馄饨摊的汤还冒着热气。也不知道这摊子什么时候换汤。
沈辞推开住所的柴门。
屋里没有声音。
大腿内侧的黄铜管磨出的血痂已经和粗布长裤粘在一处。沈辞没有烧水,也没有找布。
沈辞抓住裤管边缘。
沈辞吸了一口气。
沈辞把裤管撕开。
血肉分开的声音贴着耳边响了一下。
沈辞的下颌绷紧,手背上的青筋顶起来。冷汗顺着脸侧落到青砖上。
沈辞把喉咙里的声音压住,解下那根沾着血丝的黄铜管,放到桌面。
黄铜管撞上木板。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
醒了。
沈辞点亮油灯。
案几上散着一把发霉的黄豆。沈辞没有拿纸笔,伸手捏起一颗豆子,放到桌面最左边。
李青云。
第二颗豆子放在旁边。
郑铎,科考舞弊。
第三颗豆子被推到上方。
父亲沈守正,二十年前的旧案。
三个名字挨得不近。
一个落榜惨死的举人,一个正在掌权的礼部郎中,一个郁郁而终的七品县令。
沈辞捏起第四颗黄豆。
黄豆悬在半空。
沈辞看着它,手指没有落下。
吏部密室里的“翰林雅集”翻到最后几页。历任“第二”的档案都被朱笔标成病故,纸页边缘被人撕掉一大块,残页上还剩半个血色偏旁。
女。
沈辞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名字。
赵如晦。
如今的大梁礼部尚书,逢人带笑,朝堂上没什么锋芒。二十年前,赵如晦只是考功司员外郎。
女字旁。
如晦。
沈辞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四颗黄豆落在桌面正中,弹了两下,停住。
两条线碰上了。
清理城南客栈的手段,不是郑铎能做的。那是暗榜的手法。
历任“第二”都死了。
没死的呢。
二十年前那个“第二”,还活着,还升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沈辞看着桌面上的四颗黄豆。
赵如晦在暗榜之外另起了一张网。科举舞弊,举人惨死,父亲被贬,都能从这张网里找到痕迹。
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
李青云从东市买回的油布包里,装的又是什么。
沈辞的右手食指落在桌面上。
两短,一长。
沈辞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屋里散开。
沈辞站起身。他要查赵如晦二十年来的升迁调动,得再去一趟吏部甲字库。
沈辞抓起桌上的黄铜管。
生牛皮绳绕到指尖,沈辞准备把黄铜管重新绑回腿上。
门板响了。
笃,笃笃。
两短,一长。
沈辞的动作停住。
黄铜管从指缝滑下,沈辞用手背按住桌面,木板没有发出声音。
屋外没有动静。
月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地面上多了一道影子。影子站得不直,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物件。
沈辞没有去点第二盏灯。
沈辞拔出袖中的剔骨刀,刀柄压进掌心。
门闩动了一下。
木栓被刀片挑开。
沈辞盯着门板。
门外的人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