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这天还没亮透,船主们就吆喝着水手解缆了。码头上人流涌动,萧怀瑾站在一艘船的船尾,正帮船家捆绳子,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人流对面,中间隔着十几个挑担的脚夫,那边一颗柳树下站着两个女子。青黛手臂挎着竹篮站在一边,沈凤仪今天穿了一袭青裙,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亭亭玉立身姿,眼神安安静静的朝这边望着。
沈凤仪说过要来渡口送行,萧怀瑾只当是句客气话,岂知对方也是对自己情深意长。一个身份尊贵的知府千金,光天化日之下,真的跑来了码头这种三教九流之地。
萧怀瑾想下船,脚迈出半步又被迫停住。此刻缆绳已经完全解开,船家在喊“让开”,水手要收跳板。他站在船尾,隔着河道,隔着岸上攒动的人头,朝她深深一揖。
沈凤仪只是挥了挥手,青黛口中喊着什么,风速太大了,声音传过来听不真切。船在慢慢离岸出去,对岸人群里那两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码头的喧嚣里。
直到后来,青黛在信里告诉萧怀瑾,那天船走远了,小姐还在柳树下静静呆着望着,一直站到看不见船影才转身离开。信里又说,在回去的路上,小姐的肩膀一直在轻轻发抖,一路没说一句话。那是一份无言的等候,那份情真意切,他心里明白得很。
漕船吃水深,船舱低矮,一舱只塞了三十来个的客商与举子。客商是各地来往跑商的,举子是明年赶京赴考春闱的。萧怀瑾的铺位在舱尾位置,紧挨着货堆。白天把箱笼垫在膝上当桌子,摊开书读。夜里枕着箱子,静听水声,一夜一夜的数过去。
船队浩浩荡荡的离开庐州地界,一路过堰穿闸驶入淮河。由于前段航道通畅,借着风势,得以乘风破浪般前行。
时逢冬日,淮河水浅,行船虽缓,只拣紧要大码头短暂靠泊补给,不多作耽搁。船队官兵押运齐备,水面上等闲水匪远远望见旗号,不敢靠近滋扰,一路稳步北上。
萧怀瑾记忆深刻,船队途径寿州时,天气说变就变,一场大雪连下三日。河面浮起碎冰,漕船为了安全顾虑,不敢夜行赶路,白天也就走走停停的。
原定三十日的船程,被这场雪影响又拖延了多天。舱里有人忍不住在骂天,萧怀瑾没那个闲功夫怨天,只在自顾自的读书。
雪停之后,船队在宿州河滩暂泊。萧怀瑾瞧见了一群流民蜷在背风的堤根下,衣衫破烂,朝过往船客伸出黑瘦的手,讨一口吃的。
船家嘴里骂骂咧咧的,挥篙驱赶他们。萧怀瑾看着于心不忍,把怀里剩下的几张炊饼全递了出去。
回到舱里,他想起自己在秋闱策论里,写过的庐州城外饥民。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容易,事实落在人的眼里,原来是这样一副悲惨模样。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起来,把这一幕世间百态的凄凉画像,深刻记下了。
到了除夕那天,船泊在泗州河湾里等闸。岸上人家喜庆连连,爆竹声噼里啪啦传过来。同舱一个布商邀萧怀瑾喝了一盅米酒。
当夜里众人睡下,辗转反侧难眠的萧怀瑾,摸出怀中布包,就着舱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瞅着那支玉簪,睹物思人。许刻之后,又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包好,收回怀中。
娘亲烙的干粮够他吃一段时间,到了正月里才见了底。他掐着指头算,盘缠还剩几何。入了正月,河冰渐化,船行加快起来。
正月初十那天,漕船终于驶入汴河,入夜时分望见了汴京东南的水门,可见楼橹连绵,万家灯火通明,京城的繁华远超庐州。
萧怀瑾背着箱笼下了船,呆站在码头上,一时竟不知往哪儿迈步。街上到处是人流涌动,车水马龙,州桥一带灯火彻夜,酒楼里不断传出丝竹之声。
他路边寻了几个商贩,问明了城南方向,一路往那边走,到了偏僻区域,寻到了一家小点的客栈。店面旧,但房钱便宜。掌柜是个矮胖老者,收了钱,问他过来京城做什么营生。
“在下,是过来京城赶考的举子。”萧怀瑾拱手有礼的说。
“是二月的春闱吧。”掌柜说着,眯起一双小眼睛打量他一番,这就是一副穷酸书生的布衣模样,身上背着个箱笼,上上下下就没啥值钱的东西,“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容易,房钱可以按月付,给你算便宜些。”
萧怀瑾拱手感谢之后,拣了顶里一间小房,里头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两个凳子。他把箱笼当下打开,拿出那贵重的端砚包裹,收进床底最里头深藏着。之后,拿出书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次日早上,他托脚店的人帮忙送了一封信。赵文远中午收到信件之后,匆匆寻了过来。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哈哈,怀瑾兄,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赵文远穿着簇新官服,腰间玉佩水头极好,一进门,就不禁皱眉说:“你怎么住这种地方?我的宅子就在后头街里不远,还空着两间房,赶紧搬过去,咱俩也好做个伴。”
萧怀瑾闻言,心里知道不好烦扰人家,忙摆手拒绝:“多谢文远兄的美意。只是寄人篱下,读书不好静心,这儿挺不错的,地方偏僻,相对清净。”
赵文远听之,不由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个犟脾气,一点都没改变。”说完,目光环顾这间小房,又摇了摇头。
两人坐下来,先嘘寒问暖了几句,谈到了一些庐州旧事,又谈到了京城的一些新鲜事。
“怀瑾兄,跟你说正经的事吧。汴京这地方,水深。我一个将作监主簿,外头人听着体面,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差事。在今年的三月里,上头要举办一场琼林宴,这次的新科进士可以游宴琼林苑,那场面……啧啧,就看你这次省考,能不能高中进士了?”
“进士,哪有那么容易考的,任重道远啊。文远兄,先喝口茶,润润喉再说。”萧怀瑾对此话题笑笑,又给他缓缓倒了碗茶。接下来,两人转移了话题,讨论起其它事情。
正月十五,汴京的上元节到了。
萧怀瑾吃罢晚饭,就独自一人出店看灯。京城的灯山在御街一带,鳌山高耸,各种花式琉璃灯,走马灯,一层一层光彩夺目,欢快的人潮从街头涌到街尾,男女老幼衣着形形色色,一眼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