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在人潮里走了半晌，看着京城大街小港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繁华夜景。心中一阵感慨，不禁想起了，放在家里柜顶那盏素纸灯笼。
就在去年，他与沈凤仪在灯市初逢，素纸一盏照良缘。灯市回眸，青衫一袭动心弦。只是不知，此刻在心上人的心里面，是否也在相思自己呢？
萧怀瑾站在灯山底下算日子：去年上元，人还在庐州。今年上元，人已在汴京。到了明年上元，不知道人又会该在何处？三年之后，如果自己不能考取功名，不能衣锦还乡，又该拿什么去登沈家的门槛？
他回到客店，经过一番磨墨铺纸之后，给身在庐州的沈凤仪写了一封书信，说自己在京城已经安顿妥当，让不必过度挂念。身在异乡，玉簪为怀，如思佳人，勿忘初心。
笔下字斟句酌，足足写了大半张纸，末尾又加了一句话“京城上元的灯山再高，不及城隍庙前一盏素纸灯笼”，文里文外，表决了自己的情真意切。
第二天，萧怀瑾托京城递铺的信差，把书信送去庐州的沈府，要转交沈凤仪小姐亲启。
二月很快到来，礼部的省试终于开考了。
这天凌晨，萧怀瑾来到贡院外排队，前面站着几个差役，对考生挨个点名，在验看文引过程中，有人负责把他身上从头搜到脚，连鞋底都翻过，这才给予放行。在贡院里，设着一排排号舍，已经坐下不少考生，他们是来自于各地的举子。
一共考三场，每场进行一日。第一场经义，第二场策论，第三场诗赋。经义与诗赋，对于饱读经书，学识底蕴的萧怀瑾来说，不过手到擒来之事罢了。难的，只是在策论笔锋方面，如何斟酌处理？
策论落笔时，他不禁想起凤仪那句话，文末这一句不很稳妥，若被省试考官看见，恐怕不会喜欢的。于是把笔锋收了又收，锋芒藏进平实字句里，写完检查几番，又改了两处。最终交卷出场时，日头已然偏西。
出了贡院，萧怀瑾心里反倒七上八下的，有点忐忑不安起来。此后，每日饭后，他都要悄悄到贡院外墙下去走上一趟，探探有无放榜的风声信息。
不只是他这样，还有其他不少参考的举子，也是一样的不安心思。每天，他们会在贡院外墙下碰面，一来二回，彼此都变得熟悉了，互相打个招呼。
掌柜见他每天都这样，不由笑说：“萧举人，瞧你这个样子，像是比娶媳妇还急。”
萧怀瑾听了，也不恼，只是回以一笑：“这能不急吗，的确是比娶媳妇急。”
时间就这样慢慢煎熬，可谓是度日如年，参考的举子们难受的等候到了三月十五，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天辰时刚过，贡院外墙下已经人山人海。萧怀瑾来得早，可是别人比他来的更早。他好不容易挤进去人群之中，凑近了点，踮起脚，顺着榜单从第一行看起。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仔细看了过去。看见有一个萧姓，他的心跳马上加快起来，可是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名字，又从头把名字再数了一遍，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感到很不甘心的，再次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榜单上依然没有：萧怀瑾。
午前，天上忽而下起雨来，起初细雨绵绵，渐渐大雨滂沱。看榜的人潮早已散去，但是萧怀瑾身影一直傻站着没动，就那样在贡院外墙前站着，雨水打在身上，淋漓尽致。
三年之约，这才头一年，第一关，他就栽在了这里，大雨还在下，还在无情拍打着他那具瘦弱身姿。
不知道萧怀瑾站了多久，朋友赵文远撑着伞寻了过来，把伞往他头上偏，安慰起来：“怀瑾兄，走吧，回店。不过是一场省试而已，今科落榜，明年再来，以你的卓绝才华，还是有机会考中的。”
“我知道，进士哪有那么容易考中的。”萧怀瑾满怀失落的说着，转头看向赵，又苦笑着一张脸说，“走吧，回客店。”
回到客店，赵文远让掌柜帮忙烧了热水，逼他换了湿衣裳，又灌下一碗热姜汤驱寒，安顿好了，人才离开。
天亮起来，萧怀瑾人倒平静了，好在身体还算硬朗，昨天淋了雨，今天倒是没患上什么伤风感冒。
他沉思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磨墨，给庐州的沈凤仪写了一封书信：凤仪，怀瑾已不幸，在今科落榜。就算我信中不说，相信不久，消息也会传回庐州沈府。实在是对不起了，也让你首次感到失望了。你我三年之期尚在，我会留在汴京苦读一年，来年春闱，争取再考。凤仪，记得一定要等我回来。相思之苦，我懂，勿念之。书信结尾处，落笔：萧怀瑾。
第二天，萧怀瑾托京城递铺的信差，把书信送去庐州的沈府，要转交沈凤仪小姐亲启。
事情，就这样恍恍惚惚过去了半个月。
庐州那边，萧怀瑾今科落榜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沈府。沈廷章虽没有说他什么数落的话，但是把女儿的议亲之事，头一回郑重地摆上了台面。
这么做，倒也怪不了沈大人。因为女儿已经过了及笄年龄，自从去年上元节外出抛头露面之后，这么一位金枝玉叶又香娇玉嫩的小姐，难免不会招蜂引蝶，搞的有不少富家贵族的公子纷纷托媒人上门，来打听女儿信息，其中不乏有提亲之言。
京城里，赵文远的日常应酬渐渐多了，常出入几家酒楼，每次都是大醉而归。期间，结识了几个出手阔绰的门客，彼此言谈之间，口中总会提起“慕容府”三个字。
又过了些天，赵文远兴高采烈的找上门：“怀瑾兄，三日后琼林宴，新科进士游宴琼林苑，我托了好几层关系，能带你到外围廊庑走走，观观礼场，见见世面，不吃亏的。”
房间里，萧怀瑾正看着书本，头也没抬，就直接拒绝：“那个，我一个落第举子，就不必去凑那个热闹了。文远兄，你去就行了。”
“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去不去，到时候再说。”赵文远把话撂下，就转身走了。
入夜前，窗外的京城，又下起了一场哗啦大雨。
萧怀瑾用火石把一盏油灯点亮，坐在桌边，眼中色彩复杂的观着灯火，满脑子思绪都是庐州老家那边的事情，沈凤仪的一颦一笑，还有娘亲那织机声虽然隔着两千里，仿佛还在耳边徘徊不去。
他不由轻叹一声，手上又默默地翻开桌面的书本，继续熬夜苦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