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过了旬日,前朝大事落定。高升洁把心思收回后宫,点了她的第一把火。她叫尚宫局把后宫近三年的账册全都调了来。账册一摞一摞抬进中宫,堆了小半张长案。灯油、祭祀、炭敬、首饰折银、宫人月钱,分门别类,密密麻麻。
阿茶看着那堆到下巴的账,直咋舌:“娘娘,这么多,看到什么时候去。”
“账是死的,做假账的人是活的。”高升洁净了手坐下来,翻开头一本,“人做假,总有做不平的地方。我不看总数,只看对不上的缝。”
阿茶听不太懂,只老老实实替她翻页、磨墨。
中宫的夜静得很,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声响。窗外有风掠过茶花枝,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三年的账,牵涉二十四院、几十个名目,换了旁人早被那些数字绕晕了。
高升洁却越看越沉,整个人钻进去,像在苍山上排盘时那样,周遭一切都退远了,只剩眼前这些一笔一笔的数目。每一笔数目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双手,一桩或明或暗的心思。
她看得极慢,也极细。一盏茶的工夫只翻得动三五页,每一笔数目都拿指尖点着,跟前后的月份对。灯油这个月比上个月多支了三成,人还是那些人,殿还是那些殿,多出来的油去了哪。祭祀的酥油,明账上支一份,暗里又在另一个名目下支了一份,一笔钱报了两回。炭敬按品级发,偏有几个名字品级对不上,领的炭却顶着头一份。
看到后半夜,她在三处地方夹了纸条。烛火换了两回,阿茶撑着下巴在一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高升洁也不叫,由着这小丫头睡,自己一册一册往下翻。
做账的人手法老道,假账混在真账里,寻常人翻上十本也未必看得出。可她在苍山上跟着明真学了四年数气止,排的是天上星盘、地上气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团乱麻里找出那个对不上的点。账册再乱,也乱不过星轨。一笔钱支出去,总得有个着落。着落对不上,就是缝。
她盯着那处对不上的数目,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像一个渔人,终于在浑水里看见了第一缕乱了的纹。她拿朱笔在纸条上写下笔误的名目、月份、数目,一张一张夹好,字迹工整,一笔不乱。等三处都找齐,窗外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阿茶惊醒过来,揉着眼看见娘娘还端坐案前,吓了一跳:“娘娘您一夜没睡。”
“睡不睡的不急。”高升洁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这三处缝找到了,比睡十觉都踏实。”
三处都是重复列支,同一笔开销换两个名目,从两本账里各支一次,神不知鬼不觉,银子就流进了私人腰包。做账的人很小心,数目都不大,单独看哪一笔都不扎眼。可三年攒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
她没声张,也没连夜拿人。第二日只把阿茶叫到跟前,附耳吩咐了几句。给了她一张单子,让她借着清点份例的由头去库房,把单子上这几样东西的实数一样一样点出来,记清楚,别惊动尚宫局的人。
阿茶去了大半日,回来时脸都白了。她连水都顾不上喝,从怀里掏出一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上头是她一笔一笔点出来的实数。
“管库的起先还想糊弄奴婢,说账上多少库里就是多少。”阿茶喘着气,“奴婢就照着娘娘教的,不跟他争。只说奉皇后娘娘懿旨清点份例,一坛一坛过秤。过一坛记一坛,还叫他在每一笔后头按手印。点到后来他脸都绿了,想偷偷去添,被奴婢堵了个正着。”
高升洁点点头。这小丫头跟着她,越来越有章法了。
“娘娘,”阿茶压着嗓子,“灯油账上写的是满的,奴婢一坛一坛称,库房里实打实少了三成。酥油也对不上。炭更是,账上发出去的比真正到各院的,多出老鼻子了。”
高升洁并不意外。“数目都记准了?”
“记准了。奴婢还叫管库的画了押。”
“好。”她合上账册,“去,把经手这三笔账的人都请来。就说我核对份例,有几处数目对不上,请她们来一起对一对。”
人很快来了。三个,都是管账、管库的老宫人。为首的姓钱,在尚宫局管了十几年油水,是个肥差。三人进来时还镇定,规规矩矩行礼,大约以为新后不过是走个过场,问几句场面话也就罢了。
高升洁没让她们跪,也没拍案骂人。她只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几本账册和阿茶从库房点出来的实数单子,并排摊在长案上。账在左,实在右,一笔一笔对得齐齐整整。
“都过来。”她说,“自己看。”
三个老宫人凑上前。起初还强撑着,看着看着,脸上的血色退了。账上支了多少,库里实有多少,亏空多少,白纸黑字并排摆着,像一面镜子,把她们做的手脚照得纤毫毕现,抵赖都无从抵赖。
“这……这许是底下人记岔了……”钱姓宫人还想圆,声音却已经发虚。
“记岔了一笔,是记岔。”高升洁端起茶呷了一口,“三笔,三年,月月都记岔,还都岔进同一个方向。钱嬷嬷,你给我说说,天底下有这么巧的岔法么。”
钱宫人还想最后挣一挣,磕着头说娘娘明鉴,奴婢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一时糊涂,往后再不敢了。
“一时糊涂,能糊涂三年?”高升洁看着她,“我再问你,这多支出来的银子进了你们三个的腰包,是你们自己吞了,还是转手送了旁人?”
这一问,三个人身子齐齐一震,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接话。高升洁便有数了。果然不全在她们手里,她们是过路的手,油水过一道留一层,大头另有去处。这个去处,她们不敢说。
她没再逼。逼急了,眼下也问不出什么,反倒坏了她的布局。钱宫人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另外两个也跟着跪了,趴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口口声声求娘娘开恩。
高升洁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清楚,这三个不过是台前的手,背后还牵着谁,顺着藤摸未必摸不出更大的瓜。可她入宫未久,脚跟才刚站稳,第一把火就烧通天,反倒会逼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抱成团跟她死扛。这把火要烧,却不能烧过了头。
“都起来吧。”她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亏空的数目,限你们十日,一两不少退赔归库。经手的人,调出中宫,发到外头看园子、洒扫去。这事到你们这儿为止。我不送你们去见官,也不株连旁人。”
三个人愣住了。原以为轻则一顿重责、重则下狱,没想到处置这样轻,忙不迭磕头谢恩。
“先别急着谢。”她道,“我饶你们这一回,是要让这宫里上上下下都看明白一件事。中宫的账,我看得懂。谁的手伸过来,伸了几回,我都有数。今日能从账上把你们揪出来,明日就能揪出旁人。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谢娘娘恩典。”
人退下去后,阿茶还有些不解:“娘娘,就这么轻饶了,岂不是便宜了她们。”
“罚得重,疼的是她们三个。”高升洁望着长案上并排摊着的两本账,“罚得这样轻,又准准地打在七寸上,疼的是她们背后那些还没露头的人。她们会替我,把‘新后看得懂账’这句话,传遍二十四院。”
果然,这事没过两日,宫里的风向就变了。原先那些当差敷衍、份例上做手脚的,一个个都收敛了。各院的份例再没人敢短,账册送上来也比从前规整、清楚了许多。尚宫局那边也遣人来问,说娘娘可有别的要看,奴婢们随时伺候。来人弓着腰,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恭敬,连说话的声气都不自觉放软了三分。
段家旧朝留下的人里,头一个对她改观的,是管祭器的孙嬷嬷。这位老人在宗庙管了一辈子祭器,从前朝起就冷眼瞧着这位高家来的新后,不亲,也不惹。这日她亲自领着两个小宫人,把一套擦得锃亮的铜祭器送到中宫,说是请皇后验看。
那套祭器铜光可鉴,每一件都擦得能照见人影,连器底都干净。高升洁明白,祭器是死的,态度是活的。这是段家旧人递过来的第一份善意。
她郑重受了,亲手扶了孙嬷嬷一把,说了好些体己话,又取了两匹上好的素缎赏她。孙嬷嬷捧着缎子,眼圈竟有些红,退下去时腰比来时弯得低了许多。
孙嬷嬷在段家旧人里素有威望,她这一低头,比十句夸赞都管用。没过两日,又有两三个原先不冷不热的旧朝宫人,或亲自或托人,把手里管的差事理得清清楚楚,呈到中宫来给她过目。她们未必就此心向高家的皇后,却都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位新后不是来混日子的,跟着她当差规矩清楚,赏罚明白,比在浑水里趟着强。
阿茶高兴,说娘娘您看,连孙嬷嬷那样的老古板都服了。高升洁却没多少喜色。
夜里,高升洁又铺开那张内城盘式图。三个经手的宫人被调走了,空出来三个位置。她拿笔把这三个空位重新圈了出来。赶走一拨人容易,空位总得有人填。这新填进来的会是谁的人,是真心当差,还是又一双新的眼睛,这才是要紧。她在三个空位上各打了个问号,盯着看了许久。
就在这时,殿门外有宫人通传,说那个被调去看园子的钱宫人临走前哭着求见皇后一面,说有句话不吐不快。
高升洁想了想,让她进来。
钱宫人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地,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娘娘,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本该把嘴烂在肚子里。可奴婢要是不说,良心上过不去。奴婢斗胆提醒您一句。奴婢们做的这些事,背后……背后的人,您动不起。”
“谁?”高升洁盯着她。
钱宫人张了张嘴。那后半句话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她抬眼望见殿门外晃动的人影,脸色骤白,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她颤声道,“娘娘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说完她把头埋得更低,再不肯吐一个字,任凭高升洁怎么问,只是磕头。高升洁没有再逼,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殿门合上,她独自坐回案前,望着那并排摊着的两本账,指尖在案上敲。动不起的人。这后宫里,能让一个管了十几年油水的老宫人怕成这样、连话都不敢说完的人,掰着指头也数得出几个。
她拿起朱笔,在盘式图上那三个空着的位置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小的、沉沉的墨点。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墨渗进去,圆成一个小点。她没再画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