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宗室春宴,定在三月里一个晴好的日子。按规矩,皇后要到场。
宴席摆在宗室别苑临水的一座花厅。这别苑是段家的祖产,一砖一瓦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廊下挂着前朝皇帝御笔的匾,壁上供着段氏先祖的画像。
连引路的灯笼上都写着段氏的郡望。人走在里头,处处都被提醒着,这是段家的地方,段家的天下。
高升洁一路走,一路看,神色平。她知道,今日这场宴说是春宴,实则是段家宗室相看她这个新后的又一道关。
到的时候,段家的命妇们已经按辈分入了席。一个个盛装华服,珠翠满头。见她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场面热络得很。她的目光却先落在了自己的席位上。
按国礼,皇后母仪天下。宗室宴上,也该坐主位。可今日给她设的座,设在主位旁边。美其名曰方便照料长辈、与众位夫人叙话。是个次席。椅子是一样的椅子。软垫却比主位薄了一层。坐下去,便要矮上那么一点。
从佛堂的蒲团,到演礼的祎衣,再到今日的席位。段家的人从不跟她明着来。只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一处一处,把她往“外人”的位置上让。
高升洁面上不显,依着那席位坐下了。神色自若,半点没觉出异样。阿茶在她身后,气得咬牙。
花厅临着水。窗外是半亩新开的海棠,风一吹,落英飘在水面上,景致极好。厅里摆了七八桌。段家几代的命妇、姑娘、少奶奶,济济一堂。鬓影衣香,说笑声、环佩声、布菜声,热闹得很。
这样的热闹,是段家自己人的热闹。她坐在其中,凤冠霞帔,位尊权重。却能清楚地辨出,那热闹是隔着一层的。到了她这儿,就淡了,客气了,也疏远了。她端起茶,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把这点疏离,连同茶水一起咽了。
宴席开了,话题绕来绕去,都绕着段氏旧日的荣光转。
“说起来,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好。那时候春宴,比这热闹十倍。”
“可不是。文皇帝传下来的规矩,哪一样不是顶体面的。如今啊,唉。”
她们说着,拿眼角觑她,看她什么反应。这些话听着是怀旧,实则句句带刺。先帝在时好。那如今是谁在坐天下。又是谁的娘家,在替段家管着这片江山。
高升洁只当没听出那层意思,含笑给身旁的老夫人布菜。温声问着身子骨可好,把那些话头一一拨开。
可她们不肯轻易放过。
一个少奶奶状似羡慕地摸着她袖口的绣工,说高家的绣娘就是好,这样细密的针脚,咱们段家府里是找不出的。言语间把高家比成了暴发的商贾。又有人问她在宫里住得惯不惯。说段家的规矩跟高家不大一样,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她们这些老段家,别一个人憋着。一句句,都裹着蜜糖,藏着针。
高升洁一一应了。绣工便夸段家的扎染才是一绝。规矩便谦逊地说正要向各位长辈请教。软来软挡,水来土掩,半句错处都不露。她清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围猎。满桌的人轮着上来,就想试出她这个高家皇后的深浅。她偏不让她们如愿。
酒过三巡,一位姓段的老命妇借着酒意,把话挑得更明了。
“娘娘是高家的姑娘,金尊玉贵的。从小吃的是山珍海味。”她夹起一筷子乳扇,似笑非笑,“咱们段家这乳扇,酸溜溜的,带着股奶膻气。怕是吃不惯吧。吃不惯可别勉强。回头传出去,倒说咱们段家慢待了娘娘。”
乳扇是白族人日日吃的家常物事。她说吃不惯,是说她高家人融不进段家的日子。是个外路来的客。满桌的命妇都停了筷,看她怎么接。
高升洁笑了。她不慌不忙,夹起一片乳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还点了点头。
“老夫人这话可说错了。”她语气和善,“我母亲就是白族人。我从小在苍山脚下长大。乳扇是吃惯了的。这乳扇烤得火候正好,外焦里嫩,带着奶香。比我娘家厨娘做的还地道。”
她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阿茶。
“这么好的乳扇,难得。再给我夹一碟来,我带回去吃。”
阿茶愣了一下,随即扬眉吐气地应了声是。真去添了满满一碟,搁在她面前。那老命妇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想让她难堪,反倒被她笑着吃了个干净,还要了一碟。等于当着满桌的面,亲口认了自己是吃白族饭食长大的,半点不外道。
老命妇讪讪的,干笑两声,没了话说。满桌的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原先那些等着看新皇后出丑的目光,不知不觉都收了回去。
她却像没瞧见那点尴尬,又夹了一筷乳扇尝。还回头跟阿茶讨教,这烤乳扇抹的是什么酱,回头让御厨也学着做。阿茶会意,大声答是。主仆俩一唱一和,倒把“吃不惯”三个字碾得粉碎。
席上正有些僵,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我说各位婶子嫂子。好不容易聚一回,怎么尽翻些陈谷子烂芝麻。”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闲散的锦袍,手里还提着个鸟笼。笼里一只画眉。他是段正观。喜洲一脉的闲散宗室。论辈分是段正淳的族弟。平日里不涉政事,只爱遛鸟、喝酒、听曲子。是宗室里出了名的逍遥人。
他也不管席上的暗潮,自顾自把鸟笼往架上一挂。逗了两句鸟,又说起喜洲近日的新鲜事。哪家的茶卖了好价,哪处的泉眼出了甜水。东拉西扯,妙语连珠,逗得满桌命妇笑起来。方才那点剑拔弩张,就这么被他岔开了。鸟笼上的铜钩碰着木架,叮的一声,细。
高升洁看了他一眼。这人看似插科打诨,替她解了围。可解围之后,他并不往她这边多凑。也没说一句刻意巴结的话。逗完鸟,便自斟自饮。方才真是随口一说。
深宫里头,肯在你受窘时替你解围、又不图你什么的人,不多。是个有数、却不肯站队的。她把段正观这个名字,记下了。
段正观逗了会儿鸟,忽然隔着半张桌子朝她举了举杯。笑得没心没肺。
“娘娘,臣这画眉,前儿刚学了一句新词。您听听像不像。”
他也不等她答话,拿指尖逗了逗笼。那画眉竟真的脆生生叫了句“春日好”。逗得满桌又是一笑。这一笑,方才针对她的那股子劲彻底散了。
高升洁看着他,明白。这人哪里是真的只会遛鸟。他这是用一只鸟,把眼看要僵的局面又圆了回来。还圆得不露痕迹,谁也不得罪。
宴散,命妇们三三两两告退。高升洁由阿茶扶着,沿回廊往外走。回廊曲折,两侧种着芭蕉,叶影遮着人。转过一道月洞门,她听见前头两个命妇正压着嗓子说话。那声音被回廊拢着,格外清楚。想不听都难。
“……瞧她今日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有什么用。”
“就是。熬着呗。咱们段家的江山,到头来还得有段家的血脉来承。她一个高家的,熬到生不出段家的种,看她还神气什么。”
“嘘,小声些……”
脚步声远了。
阿茶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追上去理论,高升洁脚步没停,面不改色地从那道月洞门下走了过去。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扶着廊柱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她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一步一步走得从容。鞋尖始终朝前。
上了回宫的车,车厢里只剩她们主仆二人。阿茶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圈。
“娘娘,她们怎么能那样说您,太欺负人了……”
高升洁靠着车壁,闭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把礼服领口那枚钩扣往里钩紧了一分。钩扣勒住脖颈,她却像浑然不觉,又钩紧了一分。
“哭没用。”她睁开眼,声音平,“她们说的每一个字,你都替我记着。今日她们怎么把我当外人,来日我一笔一笔,都要让她们自己收回去。”
阿茶重重点头,又问,娘娘,她们说什么生不出段家的种,这种话,您怎么忍得下?
车帘外的光影一道一道从高升洁脸上掠过。
“她们盼着我恼,盼着我失态,盼着我拿出皇后的架子压人。这样她们回头就能说,高家的皇后善妒、容人。”她声音压着,“我偏不。她们越想看我笑话,我越要笑着。这口气我咽下去,留着。等将来连本带利一起算。”
她说这话时,手一直搭在膝上的罗盘盒上。指腹一下一下擦着盒面。阿茶抹了把泪,重重点头。
那晚回到中宫,她没有立刻歇下。她净了手,从匣中取出那只奇门式盘,在案上铺开。阿茶替她掌灯,灯芯挑得亮了些。盘面的天干地支、八门九星,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铜光。
她不为算什么吉凶。这一屋子的憋屈,也不是一盘卦能解的。她只是要让自己有事做。要让那只占着的手、那颗被戳得生疼的心,沉进盘面的干支、八门、九星里去。
她凝神,起手,盘面在她指间转动。天盘转,地盘转,值符值使一一落定。排盘是她自小做熟的事,闭着眼都不会错。可今夜她排得格外慢。每落一个宫位,都要停一停。她借着这一盘又一盘的推演,把那团乱麻一缕一缕理顺。
席上谁带了头,谁跟着帮腔。谁是真心为难,谁只是随大流。谁又在暗中替她解围。她一边排,一边在给这些人归位。就像排星盘一样。再乱的局,只要找准了值符值使,就理得清。她这一盘,盘上转的是天干地支。盘下理的,是人心。
随着那一盘越排越密,她的呼吸匀下来。回廊上那些扎人的话,席面上那些带刺的眼,都被她一寸一寸压到了盘面底下。
阿茶在外间守着,只看见里间灯火下娘娘端坐如松的侧影,和那只转得又稳又慢的盘。一盘转完,她那股火压了下去。她睁开眼,眸底重新清明一片。窗外夜色沉沉,她抬手,把那只盘合上。吹熄了灯。黑暗里,钩扣还勒着脖颈,她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