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高升洁提了一壶淡茶,又往西北角的偏殿去。
杨玉贞还是老样子,蹲在池边喂鱼。比起头一回见,她气色略好了些。份例补足之后,身上的旧宫装换成了新的。虽然素,却干净齐整。
她知道是这位新后在暗中照拂,嘴上没谢过。待高升洁,却比头一回多了几分实在。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高升洁给她斟了一盏茶。
池子里的锦鲤比上回见时又肥了些。听见脚步,成群结队游到岸边,等着喂食。
杨玉贞却没急着撒食。只捧着那盏热茶,在掌中转着。像要借那点热气,暖一暖什么。
这偏殿她来过几回。一回生,二回熟。到如今,杨玉贞肯跟她说这些压箱底的旧事,已是把她当成了半个能说话的人。
高升洁不急。她知道,这些旧账,是这座冷宫里的人,唯一还握在手里的东西。得让她倒。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
“今日不听鱼了。”高升洁道,“我来听你说旧账。”
杨玉贞端着茶盏,抬眼看她。
“你想听哪一段?”
“从段家怎么得的天下说起。”
杨玉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找脑子里那些积了灰的旧事。她本就是杨家挑出来、自幼学过这些门道的女子。真要讲,比哪个老臣都清楚。
“要说段家得国,绕不开两样。”她开口,“一样是三十七部乌蛮。一样,是我们这些白蛮大姓。”
她拈起一粒鱼食,弹进池里。
“当年段思平起兵,手上没多少兵。他靠的,是东边三十七部乌蛮的兵马,还有高、董两家的钱粮。”
“乌蛮的部族能打。高董这些白蛮大姓有钱有粮。段家有名望。三样凑在一处,才打下了这片江山。”
“所以立国之后,文皇帝免了三十七部的徭役赋税,世代不加征。”高升洁接道。这些她在旧档里看过。
“正是。”杨玉贞看了她一眼,“你可别小看这一道恩旨。三十七部不纳粮、不服役。看着是朝廷让了利,实则是段家欠着他们一份开国的情。”
“所以这些年,三十七部时附时叛,朝廷多以安抚为主,轻易动不得刀兵。谁要是逼着三十七部反了,那就是动国本。”
她给高升洁细细数。
三十七部,乌蛮居多。散在东边、南边的山坳坝子里。一部就是一族,各有各的诏主。平时放牧耕种,遇着征召,就是能拉出来的兵。
这些部族认的是当年文皇帝的恩,不是如今龙椅上的人。朝廷待他们宽厚,他们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一旦逼得紧了,占着山险反了,官军要剿,山高路远,瘴疠横行。十成里要折去三成。
“所以这些年,无论是你哥哥,还是当今陛下,对三十七部都是抚,不是剿。”杨玉贞道,“抚得住,天下安。抚不住,这大理的南边,就是个无底的窟窿。”
高升洁想起三月街上,南边几个部族捧来的那一筒筒稻种。又多了一层掂量。
封后大典上,那些皮袍革带、肤色黝黑的部族使节。原来每一张面孔背后,都压着一道开国的旧约。
“这恩旨,就没人想过要收回来?”她问。
“收?”杨玉贞摇头,“哪一任相国不想把这口子收了。多收一份税,多征一批役,国库能宽裕多少。可谁提,谁倒霉。”
“当年董家有位老爷,上折子要重新厘定三十七部的赋税。折子上去没半月,他巡边时就失足落了崖。查来查去,说是马惊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
她压低了声。
“三十七部看着散,实则同气连枝。动一部,其余三十六部都要竖起耳朵。这道开国的旧约,是段家的护身符,也是悬在每一任相国头上的一把刀。”
“那白蛮大姓呢?”她问。
“白蛮的大姓,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杨玉贞屈指数着,“高、杨、董、赵、爨。再加上几个小姓。互为姻亲,盘根错节。几百年下来,早织成了一张网。你嫁我家的儿,我娶你家的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唇角牵出一点冷意。
“就拿上一朝的后宫来说吧。先帝的妃嫔,看着是一个个美人。掀开底,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个姓。我姓杨,是杨家塞进去的。董淑妃是董家的女儿。还有一位赵婕妤,是赵家的。”
“前朝的床帏,跟前朝的朝堂,从来就是一张网的两面。”
她又说,这几家联姻,连环到什么地步。算起来,杨家里有高家的外甥。董家里娶着赵家的女儿。爨家的媳妇又出自杨家。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家得势,连着几家沾光。一家落难,其余几家为了自保,翻脸比翻书还快。
“就说我杨家。”她自嘲地一笑,“当年我进宫时,家里摆了三天的酒。都说杨家要出一位贵妃了。等先帝一倒,那些从前跟我家走得最近的亲戚,头一个跟我家划清界限。生怕沾着晦气。”
“你看,这就是大姓之间的情分。比纸还薄。”
高升洁听着,想起自己那一桌五房的添妆单子。兵粮商佛,各有盘算。高家里头,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张网。
殿外的天光,透过花树的枝叶,在石桌上筛出一地碎影。风一吹,那些影子便晃。
杨玉贞的声音不高,却把几十年前的旧账,一笔一笔,摊得明明白白。
杨玉贞在这冷宫里困了这些年。外头的人当她早成了一截枯木。谁能想到,这枯木里头,把整座朝堂的来龙去脉,都记得这样清楚。
高家把她嫁进宫,与当年杨家把杨玉贞送进宫,走的是一模一样的路。
“你呢?”高升洁看着她,“当年进宫,是家里逼的,还是你自己愿意?”
杨玉贞撒鱼食的手,停了一瞬。
“哪有什么愿不愿意。”她笑了笑,“家里来跟我说,选上了,是你的福气。一家子都指着你。我那时十五岁,懂什么。只知道穿上好看的衣裳,坐上车,进了这座再也出不去的城。”
她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等我懂了,已经晚了。”
“我再问你一桩。”高升洁压低声音,“先帝段正明,在位时也并非无道。怎么被废得那样安静。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死谏的忠臣?”
杨玉贞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看透的凉。
“忠臣?怎么没有?”她说,“可忠臣也要算账。你哥哥高升泰,掌着兵权,握着财权。四姓里大半都站在他那边。三十七部也被他安抚住了。”
“段正明呢,性子软,信佛。手里没兵,没粮,没几家大姓真心替他拼命。”
她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些忠臣把账一算,跟着先帝,是死路一条,还要赔上满门。跟着你哥哥,至少能保住身家、保住这一方的太平。算完了,他们就选了不说话。”
“哪里是没有忠臣。忠臣算完账,掂量着这忠,尽不起。”
殿外的风穿过花树,落了几片花瓣在池面上。被鱼一拱,散开了。
高升洁半晌没言语。
她从前只知道,哥哥的皇位,是段正明禅让来的。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权力交接。今日听杨玉贞一层层剥开,才知道那“禅让”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权衡、多少沉默、多少被算清楚了的利害。
“就没有一个,肯为段家死节的?”她还是问了一句。
“有。”杨玉贞答得干脆,“有两个老臣,在先帝禅位那日,撞了柱。还有一个挂印而去,归隐山林,再没出仕。可这样的人,太少了。少得掀不起一点浪。”
“更多的人,把头一低,把官服一换,转头就去新朝点卯了。”
她望着池水,声音低下来。
“别怪他们。换了你我,背着满门老小的性命,又能如何。气节是要拿命去填的。这世上,肯拿命填的人,本就不多。”
高升洁没有说话。她想起段正淳。他没有撞柱,也没有归隐。他低了头,去无为寺种了两年菜。然后,活着回来了。
“那你们杨家,”她忽然问,“如今站在哪一边?”
杨玉贞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涩。
“杨家站赢的那一边。”她说,“当年看段家要完、高家要赢,就把我送进宫,想做个从龙的功臣。”
“结果你哥哥坐了两年就还了政。段家又回来了。我这个高家朝里的先帝妃子,反倒成了杨家急着撇清的晦气。”
“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所以当年把我送进宫,如今又嫌我是旧人。大姓的女儿,就是这样。家族的风向往哪吹,你就得往哪倒,由不得你自己。”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阵。池鱼泼剌一声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打碎了一池的光影。
淡茶续了两回,日影偏到了西边。石桌上落了一层花影。杨玉贞的袖口扫过,把影子扫碎。
石桌上的茶早凉透了。谁也没想起叫人换热的。这一席旧账,从开国说到后宫,从死人说到活人。比任何一盏热茶,都更让人清醒。
高升洁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杨玉贞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高升洁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停住。
她回过头。杨玉贞立在池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声音却压得极低。
“你娘家,如今是赢的那一边。”她一字一字道,“可这盘棋,没有谁能一直赢。你猜,高家这一回,能赢多久?”
高升洁立在门边,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这问题,她在苍山上排过无数次盘。盘上能推节气、推水旱、推人事的起落。却推不出人心的向背,推不出一个“赢多久”。
“多谢你今日这些话。”她只说了这一句。
“谢什么。”杨玉贞重新蹲下身去喂鱼,头也不抬,“我在这冷院子里待着,也是闲着。你愿意听,我还乐得有人说。”
高升洁转身往外走。快到月洞门时,身后又传来杨玉贞的声音,比先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了,还有一桩,你听个新鲜。”
她停步回头。
杨玉贞撒鱼食的手,半空中顿着,没回头。
“听说了么,杨家又在挑适龄的姑娘了。”她道,“这一回,他们想送的地方,在你丈夫身边。”
她终于侧过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高升洁立在月洞门下,许久没动。
她转身,走出了偏殿。她袖中的手,收紧,指甲一点一点,掐进了掌心。
殿外起了风。偏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铜环碰着木门,咚的一声。她站在廊下,没立刻走。池子里的鱼还在跃,泼剌,泼剌,一下比一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