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除夕,宫里头格外热闹。
按大理旧俗,岁末要行大傩,驱邪纳福。天色刚擦黑,宫里就敲起了鼓。一队戴着面具、扮成各路神怪的傩者,从宫门前起,一路跳着、唱着,逐宫逐殿地驱祟。
那面具雕得狰狞。青面獠牙。傩者们踏着鼓点,挥舞桃木的剑与盾,口中念着古老的祝词。声响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住。
宫人们早就备下了纸钱、桃木。傩者每过一殿,便在殿门前撒一把五谷,烧一道符。把这一殿的邪祟晦气,统统赶出去。
孩童们被特许跟在傩队后头。又怕又爱,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具。笑闹声追着鼓点,跑遍了宫墙。
高升洁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火光映着那些跳跃的面具,鼓声一下一下,撞在人的心口上。把这一年积下的沉郁,也震得松动了些。
她在苍山时,也见过山民行傩。却没有宫里这样齐整的排场。驱的是邪,图的是个辞旧迎新的念想。山里宫里,到底是一样的。
廊下的风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她从袖里摸出罗盘,对着鼓点,转了半圈。针稳,她才把罗盘收回去。
高升洁换了礼服,在前殿受了宫人内侍的贺,又按制一一发了赏。红包、银锞、新裁的衣料,流水似的赏下去。宫人们捧着赏,欢天喜地地叩头。
她记得每一个当值宫人的名。连扫院子的老内侍,都得了一份不薄的年赏。
赵尚宫在一旁看着,低声说,娘娘仁德,下人们今年,都念着您的好。高升洁只笑笑。
高门出来的人,最懂驭下。恩要给在明处,让人人都看得见。人心,才拢得住。这一年,中宫的人,越发死心塌地。
她从黄昏一直忙到夜深。等回到中宫,才觉出累来。
脱了礼服,她坐在妆台前,让阿茶把凤冠卸下。冠上那点金翠,一搁下,肩颈那股僵劲,才松开来。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眼下有点青,唇角却还压着一点没散的笑。
阿茶替她卸着钗环,一件一件搁在妆台上。叮当声里,高升洁忽然觉得,这宫里的年,到底也有了点年的样子。
“娘娘,陛下那边差人来问,守岁的茶,摆在哪?”
高升洁手上一顿。
按规矩,帝后守岁,原是该在一处的。她与他做了一年夫妻,这样的节,还是头一遭一同过。她沉默片刻,道。
“就摆书房吧。宽敞。”
阿茶应着去安排,松了口气。阿茶原还怕娘娘跟陛下守岁,会不自在。如今看娘娘应得这样平,便知这一年,到底不一样了。
子时将近,高升洁到书房时,段正淳已经在了。
案上撤去了白日的奏章,摆了两只粗陶的烤茶罐,一碟切得薄的乳扇,一盘煎得金黄的饵块,还有几样蜜饯果子。
没有御宴的排场。倒像是寻常人家,守岁的一桌小食。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窗纸上,凝了一层水雾。隔着窗,能听见远处傩队未散的鼓乐,一阵一阵,随风送来。反倒衬得这一方书房,格外静,格外暖。
案角,摆着一只小铜炉。段正淳早起新焚的一炷柏子香,烟丝细细地,从炉口绕上去。
两盏灯,隔着案,亮着。
烤茶是大理的吃法。
小陶罐在炭火上烘得滚烫。投进茶叶,掂着罐腕,不停地抖。把茶叶烤得焦香,再一提沸水冲下去。轰的一声,茶汤翻涌,茶香立时灌满了整间屋子。
这一道,便是三道茶里的苦茶。先苦,后甜,末了,才是回甘。
段正淳亲手烤的。动作娴熟。掂罐、冲水、出汤,一气呵成。他给她斟了一盏,茶汤是好看的琥珀色。
“守岁喝这个,提神。”他说,“能熬到天亮。”
高升洁接过。盏壁烫手,她却没放下。就着那点烫,喝了一口。焦苦过后,有一点甘,从舌根漫上来。
三道茶的头道,她在苍山喝过无数回。师父烤的,比这粗,比这苦。可苦完那点回甘,是一样的。她捧着盏,没说话。
她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只冒着热气的茶罐。谁也没提“团圆”那两个字。这个词,对他们这样的夫妻,对这座深宫,都太奢侈,也太别扭。
“尝尝这个。”段正淳拿夹子,给她夹了一片烤得微卷的乳扇,“大理守岁,少不了它。”
她道了谢,接过。乳扇烤得焦香,带着奶气。咬一口,酥脆。
“朕给你讲讲大理的年俗。”他靠在椅背上,难得有这样松弛的时候,“初一清早,要抢头水。谁家打的第一井水,来年就最顺当。打完水,要去本主庙上香,拜一方的本主。求的是阖境平安。”
“本主?”
“各村各寨,都有自己的本主。有的是山神,有的是古时的英雄。还有的,是一段没人说得清的传说。”他道,“中原拜一个老天爷。我们这儿,是一方水土,拜一方的神。”
高升洁听得新鲜。她想起姚安的年。
“我们姚安不一样。”她捧着温热的茶罐,道,“年下,我母亲要炸酥饼。一锅一锅地炸。甜的包红糖,咸的包肉末。炸好了,先供祖宗,再分给族里的孩子。”
“我小时候,总守在灶边,等着吃头一锅。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撒手。”
她说着,唇角弯了弯。
这是她头一回,跟他说母亲,说小时候。说这些与朝局、与两家博弈,全无干系的闲话。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手很巧,性子却硬。”她想了想,“我爹走得早。家里外头,都是她一个人撑着。她教我,女子立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得有一样别人拿不走的本事。”
“后来我要上苍山,满府都拦。就她没拦,只给我收拾了行李。说去罢,学成本事,是你自己的。”
“难怪。”段正淳看着她,眼里有一点了然的笑,“难怪你这样。”
“我哪样?”
“这样……”他顿了顿,寻一个妥当的词,“立得住。”
高升洁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捧着茶盏的手,暖了一下。立得住。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恭维,都更说到她心上。
“听起来,比宫里的年,有人味。”他道。
“宫里也有宫里的过法。”她抬眼看他,“陛下小时候,在宫里怎么过年?”
他沉默了一瞬。灯火在他眼底,晃了晃。
“朕小时候,皇兄还在位。年下也是这般热闹。”他道,“后来皇兄出家,朕去了无为寺。寺里过年,一碗素饺子,一炉香,听一夜的钟。再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再后来,就是他被推上这座龙椅。年,也就成了朝堂上的一道仪制。
高升洁听着,没有插话。她头一回,从他平的叙述里,听出这九五之尊背后的孤。
人人都看他坐得高。只有坐在对面的人,才看得见那高处,有多冷。
她懂他没说完的话。没追问,只把那碟乳扇,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人就着一炉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守岁的烛,烧得极慢。
她给他续了一盏茶,动作自然。等做完了,两人才都觉出这动作的熟稔。各自顿了顿,谁也没点破。
说着说着,段正淳忽然抬眼,看向窗外。
“你看。”
高升洁顺着他目光看去。
窗外的院子里,那株她入宫时栽下的茶花,经过一冬的蛰伏,在最高的那根枝头上,打了第一个花苞。
那苞还裹着青色的萼。小小的,紧着。在满院的寒气里,探出一点头来。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一个花苞上。
又同时,各自移开。
高升洁低头,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腹还留着烤茶罐的烫。她把肩,松了半分。
那是她亲手栽的株。入宫那年,她从姚安带来一包熟土,把一株茶花苗栽进了这深宫的院里。那时她对段正淳说,移到哪里都能活,只要土是熟的。
一年过去。这株被她带着离了故土的苗,熬过了深宫的寒冬,终于,要开第一朵花了。
殿里静了一瞬。炉上的茶罐,咕嘟地,响了一声。
“打苞了。”还是段正淳先开了口,声音平,“来年开春,就该开了。”
“嗯。”她应着,低头去拨茶,“该开了。”
谁也没再多说。
子时的更鼓,远远地,敲过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到了。
元日大朝会,天色未明,两人便起身,受百官朝拜。
盥洗、更衣、加冠,一套仪程下来,天还没亮透。铜镜里,她一身翟衣,凤冠巍峨。镜中人眉眼沉静,再不是一年前那个打鼓的新后。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阶下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退朝时,百官散去。两人并肩走在回宫的甬道上,晨雾还没散。
大典的礼服沉重,头上的步摇压得脖颈发酸。她却走得很稳。
这一年,从大婚到封后,从初入宫时步步惊心,到如今能与他并肩受朝。她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段正淳低声开口。
“去年今日,你还不认得朕。”
高升洁脚步未停,望着前方的雾。
“现在,也不算认得。”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总是平的脸上,浮起一点浅的笑。
“那就,认得吧。”
她没接话。耳根,在礼服的领子后头,热了一下。
晨雾漫上甬道,把两人并肩的影子,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里。她没有躲开那点热,也没有去接那句话。只把“认得吧”三个字,收了进去。
认得一个人,原是急不得的。她想。日子还长。
是夜,又是守岁的残烛。
书房里那两支守岁的红烛,烧到了尽头。烛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段正淳起身,看了看那将尽的烛,又看了看她。
“夜深了。”他说,“睡吧。”
睡吧。
还是这两个字。
大婚那一夜,他也说过这两个字。那时她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在陌生的寝殿里,整夜不敢合眼。这两个字,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客气而疏远的界限。
时隔一年,同样的两个字,再落进她耳里,却不一样了。
他依旧守着礼,没有半分逾矩。可那礼里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掺进了别的东西。是守岁的烤茶,是剪灯的手,是“认得吧”,是一个花苞被两人同时看见,又同时移开的目光。
这些东西,细碎得抓不住。却一点一点,在那道界上,融出了极细的缝。
这一回,她没有绷紧。
她甚至,应了一声。
“好。”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这一声“好”,笼在了暖黄的光里。
殿外,阿茶守在廊下。阿茶听见里头应了那一声,没敢推门。只把手里的暖炉,换了个位置,自己靠着柱子,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