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是皇后娘娘身边贴身宫女。长到这般大,她头一遭被人当作个人看。这话若搁在两年前,她是想也不敢想的。
那年她十四。家中穷,爹娘养不活,托人把她卖进高家。管事嬷嬷将一拨新买来的丫头排成一溜,让各院来挑。
她缩在人堆里,头也不敢抬。只盼着能被个脾气温和的主子挑走,莫落到那些动辄打骂的奶奶小姐手里。
挑中她的,是娘娘。
那时娘娘还未出阁。府里人都唤她洁小姐。
她立在廊下,不像别的主子那般拿眼角瞟人。只一个一个看过来。看到阿茶,停了停。问她叫什么,可识字,家中还有什么人。
阿茶哆哆嗦嗦答了。她点点头,只说了句,跟我吧。
就这三个字,定了阿茶往后的日子。
起初她只图一桩。这位小姐性子静,待下人宽厚,从不为一点小事责难人。跟着她,能吃口安稳饭。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跟着的,哪里是什么寻常小姐。那是高家最有本事的一位姑娘,是要进宫做皇后的人。
娘娘要上苍山学艺那些年,阿茶没跟去,留在高府。等她下山回府,阿茶又被拨回她身边。
她问过守山的道童,小姐在山上都学些什么。道童说,学看天,看地,看日头怎么转,水往哪里流。还学一种叫数气止的本事,能推算年景好坏。
阿茶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她家小姐,是真有大本事的人。
她在山上四年,回来时,连吃饭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不疾不徐。再急的事,到她跟前,都像被一只手按住,便稳了。
高家那样大一个家族,人多嘴杂,多少人明里暗里较劲。她一个姑娘家,回来没几日,就把各房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阿茶下山那日去迎,差点没认出来。
去时的姑娘,眉眼间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回来的这位,一身素衣,背着个旧罗盘,眼神静得像苍山深处的潭水。看你一眼,像能看到你底下去。
再后来,就是大婚,是入宫。
阿茶跟着娘娘的凤辇,一道进了这座皇城。宫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腿肚子都在打颤。
那样高的墙,那样深的院,一眼望不到头。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哪见过这个阵仗。
她偷偷看娘娘。娘娘坐在辇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瞧不出半分怯。
那一刻阿茶便想,往后不管遇上什么,她都得死死跟着娘娘。那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主心骨。
入宫这两年,阿茶看得最多的,是娘娘擦她那只罗盘。
那罗盘是娘娘的命根子。乌木的盒,铜的面。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她擦得勤。出嫁前那几日,翻来覆去擦了三遍。擦得那盘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入了宫,她擦得更勤,也更亮。
阿茶一个丫头,看不懂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刻痕。只看得出一桩怪事。
娘娘擦盘,擦到盘面偏东一处,手便会慢下来。指尖在那儿停一停。像走路被石子绊了一下。起初停得短。后来,一回比一回停得久。
她不明白那是个什么位置。只看得出,娘娘每回停在那儿,整个人就会静下来。眼神也飘远了。像透过那面铜盘,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茶问过一回,娘娘,这上头刻的都是什么呀?
娘娘摸了摸盘面,只说,是方位,是节气,是天地的道理。
她又问,那您每回擦到这儿,怎么都要停一下呢?
娘娘的手,顿了顿。没答她,只把盒盖合上了。说,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从那以后,阿茶就再没敢问。可那处位置,她记下了。
娘娘这个人,是从来不说疼的。
刚入宫那会儿,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宗室的命妇,话里藏针,挤兑她是高家塞进来的眼线。段家的姑母,在佛堂里冷着她,蒲团都让她矮着半步。朝上朝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挑她的错。
这些事,换了旁人,早背地里哭了多少回。娘娘不。她受了挤兑,回来照样吃饭,照样核账。脸上连个委屈的影儿都瞧不见。
她有个法子。越是难受,越要寻些平常的家务来做。擦案几,理账册,给那盆茶花浇水。手不停,人就不乱。
阿茶起初真当她不疼。
直到有一夜,阿茶起夜,看见中宫还亮着灯。她凑到窗缝一看,娘娘一个人坐在案前。案上沏着茶。
娘娘提壶,给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来,却没喝。就那么端着,端了很久,又放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再放下。
一盏茶,热了又凉。到底没喝一口。
阿茶那时才懂。娘娘心里那点疼,是都藏起来了。藏在那盏端起来又放下的茶里。藏在深夜没人看见的地方。
白日里那个滴水不漏的皇后,到了夜里,也会有这样孤坐着的时候。
阿茶没敢进去,退了回去。那一夜,她堵得慌。
还有一回,是高家的兄长没了。娘娘出宫去做道场,回来时,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阿茶伺候她换衣裳,才看见她捏了一路的帕子,早被捏得稀皱。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深得发白。
她就是这样。疼到十分,面上也只露一分。剩下九分,全咽进自己肚子里。
阿茶看着,心疼。可她一个做下人的,又能说什么。只能把热茶备着,把宵夜温着。让娘娘回头时,屋里总有一口热的。
再说陛下。
陛下话少。这是阖宫都知道的。旁人都说,陛下是个泥雕木塑的性子,冷得很。阿茶跟着娘娘,倒是见过几回,看出些不一样来。
陛下的手,是真稳。她见过他写字,见过他碾香。那双手,不管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匀匀的。
他待娘娘,从不说什么热络话。可他总有办法,在娘娘还没开口之前,就把东西备好了。
雨夜同看账那回,娘娘灯芯结了花。还没等她抬头,陛下已经拿剪子探过身,替她剪了。
娘娘写错字,找不着裁纸刀。陛下隔着案子就递了过来。刀柄朝着娘娘,刀尖朝着他自己。眼睛都没离开奏章。
他做这些,做得极自然。做完就收回手。像顺手,像本该如此。绝口不提,也不要娘娘谢。
还有一回,娘娘随口说夜里看账,焚的香燥了些。第二日,陛下亲手碾的新香就送来了。附的字条上,只说新焙的茶配这香好。一个字没提娘娘说过燥的事。
他是记着的,却装作没记着。他是上了心的,却偏要装作顺手。
有一回雪天,娘娘从外头回来,手冻得冰凉。刚进殿,陛下那边就差人送来了手炉。说是殿里多备的。
可那手炉,焐得正是时候,温度也正好。哪有那么多凑巧。阿茶捧着手炉,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是人上了心。
还有娘娘爱看的那几卷农书,尚仪局回说库里没有。过了两日,却整整齐齐摆在了书房。陛下只说一句,朕这里有,你拿去看。
这些,娘娘自己未必件件都觉出。阿茶在旁边,倒看得清清楚楚。
说到书房对坐那一夜,阿茶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夜娘娘从书房回来,阿茶伺候她更衣。看见她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情。说不上是笑,可比笑柔和。说不上是松快,可比平日里那副紧绷的样子,软和了太多。
娘娘袖中还带回了陛下那把裁纸刀。自己都没察觉。
阿茶看着她那样,一半是高兴,一半,竟有点失落。
高兴的是,娘娘入宫这么久,她头一回见她那样松弛。像一块一直绷着的锦,终于摊开了。
失落什么呢。她说不清。大概是想着,娘娘有了那样一个时刻。一个连她这个贴身丫头都不必在旁边的时刻。
那一刻,娘娘不需要她。
一个丫头,盼着主子好,又怕主子好到不再需要自己。这份心思,如今想来,真是傻气。
后来阿茶也想通了。娘娘能有个说得上话、不必时刻端着的人,是她的福气。
她一个做丫头的,能守在这样的娘娘身边,看着她一点一点松快起来,也是自己的福气。娘娘需要她一日,她便尽心一日。真到了娘娘不需要她的那一天,她也替娘娘高兴。
入宫久了,阿茶也学着识几个字,懂一些事。
赵尚宫教过她。在这宫里当差,第一要管住嘴,第二要擦亮眼,第三,要跟对人。她嘴紧,眼也练出来了。至于跟对人,她想她是跟对了。
娘娘从没把她当下贱奴仆看。待她,更像待一个能说上两句话的自家妹子。她不识字,娘娘得空还教她写自己的名。一笔一画,写不好也不恼。
就冲这个,这条命,她都是娘娘的。
阿茶渐渐看明白。娘娘和陛下,不像别的帝后那样热乎。他们之间,像苍山上的云。看着远。可那云,是实实在在,绕着山峰的。
前些日子,阿茶收拾茶器,看出一桩事。
娘娘案头惯用的那只茶盏,是汝窑的天青色。盏口沿上,有一道细细的磕痕。是她入宫那年,失手磕的。娘娘念旧,不让换,一直用着。
那一日阿茶去书房送东西,陛下案头,也有一只茶盏。她端起来添茶,指尖一蹭,在那盏口沿上,摸到一道磕痕。
她心里一动,把两只盏,凑到一处比。
两只茶盏,原是一对。一色的天青,一样的器形。娘娘那只,磕痕在盏口偏左。陛下这只,磕痕在盏口偏右。位置、长短、深浅,竟几乎一模一样。像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
阿茶捧着盏,对着光,左看右看,越看,心里越软。
她捧着那两只盏,怔了好半天。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对盏,是大婚时烧造的成对器。一人一只。那两道磕痕,一个磕在中宫,一个磕在书房。隔着重重宫墙,竟磕得这样像。
阿茶没跟娘娘说,也没跟任何人说。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甜丝丝的。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了那点意思。
就像娘娘每回擦盘要停的那个位置。就像陛下那些装作顺手的照拂。就像这两只隔着宫墙、却磕出一样印痕的茶盏。都该悄悄存着。
阿茶找了张纸,把这些年看见的、记着的,一笔一笔,歪歪扭扭地写下来。
一盏油灯,写到半夜。写坏了三张纸,才写成这一篇。她识字不多,写得慢。可她想记着。
记着娘娘擦盘的样子。记着她深夜端起又放下的那盏茶。记着陛下探身剪灯的手。也记着这两只一模一样的磕痕。
写好了,她把纸折成小小一方,压进箱底最里头。跟娘留给她的一只银镯子,放在一处。
她想,等以后,娘娘老了,自己也老了,日子都熬过去了。再把这张纸翻出来,还给娘娘看。
到那时,她要问娘娘一句。
娘娘,您还记得吗。那年在宫里,您案头那只茶盏,跟陛下那只,磕痕,是一模一样的。
娘娘若忘了,她便替娘娘记着。
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阿茶把箱子重新锁好,吹了灯。躺回床上,身上,却是暖的。
枕底下压着那张写坏了三张纸才成的字,硌着后颈。这深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