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头一年,高升洁整过一回尚宫局。那只是开胃。转过年来,她要动真格的。
那时她立足未稳,只清了几个最扎眼的,立了个威便收手。如今一年过去,她在中宫扎下了根,手里有了自己的人,也摸清了六局的脉络。
是时候,把这后宫从根上理一遍了。
她图的绝非一时的服帖。她要往后十年,这后宫的账都清清爽爽,谁也别想再浑水摸鱼。
她下了令。六局一司,所有的账册,一并调阅,一本不许漏。
调阅的令一下,六局里人心惶惶。有人连夜翻旧账,有人递话探口风,也有人抱着侥幸,想着这位皇后不过是新官上任,烧三把火也就过去了。
这些动静都被阿茶一一报了上来。高升洁听着,不置可否,只让人把各局送来的账照单全收。
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外加总管的宫正司,管着整座后宫的吃穿用度、灯火油盐、人事轮值,千头万绪。
这些年帝后更迭,旧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账上的糊涂账也积了一层又一层。
高升洁头一回把六局的总账铺开时,铺了满满一案。纸张发黄,有的还是前朝的旧物,墨迹深浅不一,记法五花八门。
这一笔记在天干地支,那一笔又只写了个月份。对起账来,如同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
她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才把这团乱麻的脉络理出个大概。哪一局是真糊涂,哪一局是装糊涂。哪一局的账干净得反常,哪一局的账乱得刻意。
她脑子里,先有了一本账。
她不急着查人,先立规矩。她在苍山学过一个理。治水不能只靠堵,要先疏出河道。水有了正道,哪里还在乱流,便一目了然。
整后宫也是一样。旧账之所以能藏污,是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章法。人人各记各的,自然有空子可钻。
她先把规矩这道河道立起来。往后是清是浊,一看便知。
头一桩,立账式。她亲手画了统一的格子,哪一项记在哪一栏,进项、支出、结余,一目了然,不许再像从前那样东一笔西一笔,糊成一锅粥。
第二桩,定轮值。哪一殿谁当值,谁领的物,谁签的押,都要落名。出了错,一查一个准。
她还把领用的规矩重新厘了一遍。灯油按殿定数,每殿每晚点几根灯芯,都定得死死的。供水按时辰,祭祀的供品按礼制,炭火按节气、按品级,多一钱都不许冒领。
譬如大殿的灯,每夜定三根灯芯,偏殿两根,值夜的廊下一根,谁多领一根,都要写明用处。
譬如各殿的饮水,一日几担,何时送,送水的人签了押才算数。
章程一条条写出来。阿茶在旁看着,只见这座看似花团锦簇的后宫,被娘娘用一张细密的网兜头罩住了。
往后再想从这网眼里漏出一星半点的油水,难了。
阿茶帮她誊抄章程,抄得手腕发酸,忍不住劝,娘娘,这些琐碎事,您定个章程,让底下人去做就是了,何苦桩桩件件都自己熬着。
高升洁头也不抬,拨着算盘。我不做,就没人做了。我立的章程,我自己不先把它磨细了,底下人有的是法子给你阳奉阴违。
果然,章程刚发下去,软抗就来了。
头几日,各局还在观望,送上来的账中规中矩。等摸清了这位新后并不立刻发作,那些积年的老油子便试探着,一点一点把旧毛病又添了回来。
今日错一个数,明日漏一笔签,都是些不大不小的错,一点一点探她的底。
阿茶气得不行,说这些人分明是欺负娘娘面善。高升洁却不气,只把这些错处一处处都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记得越多,她越稳。她们错得越多,将来摊牌时,她手里的凭据就越足。
六局里几个积年的老宫人抱成一团,不敢明着违抗,送来的账却错得恰好。每一笔错,都错在能狡辩的界线上。
你说她记错了,她说是照旧例。你说她冒领了,她说数目本就有浮动。你要追责,她早备好了一套说辞,让你抓不着实据。
这些老宫人在宫里熬了半辈子,最懂怎么在规矩的缝里做手脚。
高升洁一页一页翻,唇角压平。她没有当场拆穿,也没有发作。她照单全收,一本本都收下,温温和和地打发来人回去,说知道了,辛苦,语气客气得像收了一份寻常的请安。
等人走了,高升洁把阿茶叫来。照着我立的新账式,把这些重新填一遍。一笔一笔,对着原始的领用签押填。不许漏,也不许改。
阿茶虽不明白,还是照着做了,带着两个可靠的小宫女连夜重填。这是桩笨功夫,也是桩细功夫。
三个人就着灯,一笔一笔把旧账上的每一项抠出来,对一遍签押,再填进新格子。
填到后半夜,小宫女熬得直打哈欠。阿茶揉着眼睛,却越填越精神。她总算明白娘娘的用意了。
旧账是一团浑水,新格子是一面筛子。浑水一过筛子,底下是泥是沙,全筛了出来。
那些藏在旧例、浮动里的手脚,被规整的格子一卡,自己就浮了出来,无所遁形。
哪一殿的灯油月月多领三成,哪一处的炭火领了双份,哪一笔祭祀的开销数目对不上签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三日后,高升洁传六局掌事到中宫回话。这三日她没闲着。她把重填的新账一笔笔核对,又让人悄悄去各殿,点了实际的灯、实际的炭、实际当值的人。
账上写的和实际有的,两相对照,那些虚冒的、克扣的、中饱私囊的,便铁证如山,再没有半分狡辩的余地。
她要的就是一击必中。在这后宫立威,头一仗若打不响,往后就没人再把她这位皇后的规矩当回事。
人到齐了,黑压压站了一屋子。高升洁也不绕弯子,只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案上。一样是各局送来的旧账,一样是阿茶照着新账式重填的新账。
都过来看看。高升洁声音不高,同一笔账,两种记法,你们自己说,差在哪。
众人凑上前。一看那并排的两版账,脸色一个接一个变了。旧账里那些精心绕出来的糊涂,在新账的格子面前,像被扒了衣裳,无处可藏。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
高升洁坐在上首,一个一个看过去。她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案,只问了一句。
谁教你们,这么记账的。
这句话比疾言厉色更压人。她这一问,表面是账,根子在账背后的人。这些老宫人再有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到这个地步。敢这样集体软抗皇后,背后一定有人。
扑通,扑通。一屋子人接二连三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谁也不敢先开口。
有那老成的还想强撑,跪着辩白,说都是按祖上传下的旧例,并非有意欺瞒。
高升洁也不打断,由着他把话说完,才从那一摞账册里不紧不慢抽出一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搁在他面前。
她随手点了其中一笔,问他,旧例里,这一殿连个住人的主位都没有,灯油却月月按主位的份例领。领的油,点到哪里去了。
那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脸白得像纸。
她又点了几笔,每一笔都点在最要命的地方。问到后来,再没人敢辩,满殿只剩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高升洁也不催,端起茶喝了一口,由着她们跪着。跪了足足一炷香,才有两个领头的撑不住,招了。
牵线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段氏的旧嬷嬷,在先帝时就管着一摊子事,是段家旧人,存心要给高家来的新后一个下马威。
另一个,却是她从高家带来的陪房,姓周,是相国府安在她身边、名为伺候、实为眼线的人。
这周嬷嬷见段家旧人出手,竟也跟着浑水摸鱼,想趁乱给自家捞些好处,也想看看这位皇后究竟听不听相府的话。
段家的一只手,高家的一只手,头一回,在她的账上撞在了一起。
高升洁端坐着,指腹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段家的旧人出手,她不意外。那些人本就看她这个高家皇后不顺眼,给她使绊子,是迟早的。
可高家的陪房也跟着伸手,却让她后背一阵寒意。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是相府放在她身边的眼。这双眼不帮着她立规矩,反倒趁乱摸鱼,试探她的底线。
原来在这宫里,她连自己人都信不得。
高升洁听着,指尖在案沿叩了一下。这一叩落在跪着的众人耳里,却像一记闷雷。
她没有当场发落,只让众人都起来,各回各局,听候处置。众人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到门口,腿还是软的。
那两个招了的领头更是面如死灰。她们知道,今日皇后没发落,哪里就是饶了她们。这把刀还悬在头上,不知几时落下。这种等着的滋味,比当场打罚更熬人。
殿门合上,阿茶才敢出声,问娘娘为何不立刻处置。
高升洁看着那两版账,道,立刻处置,只办得了这两个底下人。她们背后的人还藏着。我要等,等背后那只手自己伸出来。
是夜,高升洁正要安歇,殿外却来报,说那个高家陪房周嬷嬷跪在中宫门外,求见皇后,说有相府的话,务必当面禀。
高升洁披衣坐起,眸色在灯下沉了沉。该来的,到底来了。她就知道,动了高家陪房,相府不会没有动静。
让她进来。
周嬷嬷进门,扑通跪下,膝行两步,压低了声音,把相国府高泰明的一句话递了上来。
相爷让奴婢捎句话给姑奶奶。整宫可以。可别整到自己人头上。
殿外的风穿堂而过,灯焰一晃。高升洁垂着眼,半晌没言语。指节,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