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那句“别整到自己人头上”,当夜就递到了高升洁面前。
高升洁听完,没动怒,也没回话,只让周嬷嬷起来,回去候着。周嬷嬷见她脸上不置可否,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几分。
第二日,处置的令下来了。
其实这道令,高升洁昨夜在灯下斟酌了很久。段家旧嬷嬷受人指使,罪在抗令,革职调离,已是公允。
高家陪房是高升洁从娘家带来的,明知故犯,还裹挟着相府的试探,若只放过,她这公道就成了一句空话。
要立威,就得拿最不好动的人开刀。天底下最难办的,从来不是外人,难处全在自己人。
高升洁提笔写处置时,手不犹豫。她知道这一笔下去,等于当众打了相府的脸,也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一条退路。
可她要的正是这个。断了靠娘家的退路,她才能逼着自己在这后宫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段氏那位旧嬷嬷,革去掌事之职,降为洒扫杂役,调离中宫,发去看冷宫。高家陪房周嬷嬷,杖责二十,逐出宫去,发还原籍,永世不得再入高家门。
这道令一出,六局皆惊。
宫里人都以为,皇后是高家嫁来的,段家旧人给她使绊子,她必重重发落;自家带来的陪房,哪怕犯了事,也会护着三分,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谁知结果恰恰反过来。段家旧嬷嬷只是降职调走,高家陪房反倒处置得更重,连打带逐,直接断了她回高家的路。
周嬷嬷被拖下去时哭喊着喊冤,说自己是相府的人,是高家的人,皇后不能这样对她。
高升洁坐在上首,只说了一句。
“正因为你是高家的人,才更该明白规矩。”
“中宫的账,容不得任何人伸手。高家的人,也不行。”
这话明着是说给周嬷嬷听,实则说给相府、说给满宫上下听。她这位皇后整肃后宫,不看你姓段还是姓高,谁伸手就办谁。娘家的人犯在她手里,罪加一等。
若是只办段家旧人、护着高家陪房,那她坐实了高家眼线的名头,段家旧人从此与她离心。她在这后宫便只能靠着娘家,再无第二条路。
可她反其道而行,拿自家陪房立威,看似伤了娘家的脸面,实则一刀劈开了横在她与段家旧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她高升洁坐在中宫,凭高家的势坐不稳,凭她自己的公道才坐得稳。
公道立住了,她这个皇后才真正是六宫之主,不是谁家的牵线傀儡。
周嬷嬷被拖出去的哭喊声渐渐远了。高升洁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有点凉,她没让人换。
消息传开,那些段家的旧人,头一回正眼看了这位高家来的皇后。
佛堂的孙嬷嬷、尚仪局的李司言、偏殿喂鱼的杨玉贞,这些原本与她隔着一层的段家旧人,听闻此事,反应各不相同,却都把这位新后的分量重新掂了一掂。
宫里传得最快的从来不是圣旨,是人心向背。她办自家陪房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六局。连洒扫的小宫女私下里都说,皇后娘娘公道,不护短。
她们原以为她是高家的眼线,是来替高家看住后宫、掏空段家的。可她连高家自己的陪房都下得去狠手,办得比段家的人还重。
这就不是一句“高家眼线”能说清的了。一个真要替高家谋私的人,绝不会先砍了高家伸进后宫的手。
管祭器的孙嬷嬷是段家的老人,当年在佛堂头一个对她改了观。这一回,孙嬷嬷拄着拐杖亲自来了中宫,什么都没说,只把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旧册子双手奉上。
“娘娘。”孙嬷嬷声音苍老,却很稳,“老身在宫里伺候了三朝,六局一司,哪一殿的人是什么来路,谁跟谁是一条线上的,老身都有一本账。”
“这本册子记的就是这些。如今,交给娘娘。”
高升洁起身,双手接过。那册子不厚,却沉。她翻开,里头是孙嬷嬷一笔一笔记下的宫中人脉旧账。
谁是哪一朝进来的,背后站着哪一家,与谁结了亲,又与谁有怨,密密麻麻,清清楚楚。
这是段家旧人头一回,主动把手里的东西交到她手上。
那一夜,高升洁就着灯,把孙嬷嬷这本旧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三朝的旧人旧账,盘根错节。
孙嬷嬷记得极细,连哪个老内侍是哪一年净身入宫、原先伺候过谁都没漏。有了这本账,她手里那张后宫盘式图才算真正有了血肉。那些原本模糊的点,一个个都清晰起来。
高升洁读着读着,生出几分敬意。这样一本账,孙嬷嬷在脑子里、在纸上存了几十年,谁也没给,偏偏在她办了自家陪房之后双手奉上。
这是一位老人用半生的冷眼,投出的一张信任的票。
“嬷嬷为何信我。”高升洁问。
孙嬷嬷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笑。
“老身不信姓高的,也不信姓段的。”孙嬷嬷说,“老身信肯把刀先架在自家人脖子上的主子。这后宫多少年了,就缺一个这样公道的人。”
高升洁郑重地朝她敛衽一礼。
相府那边,高泰明得了信,非但没怒,反而笑了一声,只回了四个字。
传话的人把前后情形一五一十禀了。高泰明在相府书房里听完,手指在案上叩着,半晌才笑了。
他这位姑奶奶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安静,骨子里比谁都硬。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他原想借周嬷嬷试一试她的底。如今底试出来了,她不肯做傀儡,那便由她。高家出一位真正立得住的皇后,长远看未必是坏事。
姑奶奶,好手段。
这四个字是赞,是警,也是划界。高升洁都听得出。
她知道,侄儿这是看明白了,她这位姑奶奶不肯做相府手里的牵线人。他不拦也不恼,因为她整肃后宫于高家的颜面并无损,反倒立住了高家女儿的威。
只是从这一日起,高家安插后宫的眼线再不敢往中宫伸手,纷纷绕开她,另走别的门路去了。娘家这根线,被她亲手扯松了一分。
她知道这一扯松是要付代价的。相府从此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她当成一颗言听计从的棋。
高家的眼线绕开中宫,意味着娘家对她起了防备,也留了后手。往后她从高家得到的消息会少,会慢,甚至会有假。
可她不后悔。靠娘家递消息、靠娘家撑腰的皇后,看似风光,实则是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她宁可消息少些、路难走些,也要把命脉捏在自己掌心。
借着整肃腾出来的位置,高升洁开始提拔自己的人。她挑的都是些不属任何一房、无依无靠的。
谁家的眼线她都不用,专挑那些凭本事当差、却因没有靠山而被压着的宫人,一个个放到要紧的位置上。
阿茶也在其列。高升洁要让阿茶领一摊事,阿茶却慌了,连连摆手。
“娘娘,我不行。我不识字,又没管过人,我怕给您办砸了。”
“不会,就学。”高升洁看着她,语气平,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也在学。这宫里的事,哪有人生下来就会的。你跟着我,一桩一桩学,总能学会。”
阿茶望着她,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不只是阿茶。高升洁又陆续见了几个被压着的老宫人,一个个谈,问她们当差的难处,问她们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她用人不问出身,不问是谁荐的,只看两样。一是手脚干不干净,二是肯不肯用心。
谈下来,她又添了几个可用的红点。这些人得了提拔,无不对她死心塌地。她们在这宫里熬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上一位不问派系、只看本事的主子。这份知遇,比什么封赏都重。
夜里,高升洁把那张后宫盘式图取了出来,重画了一版。图上红点是她自己的人,黑点是段家的,蓝点是高家的。
高升洁头一版画这图时,满纸都是黑与蓝,她那一点红孤零零的,少得可怜。如今重画,红点一个一个多了起来,六局一司处处都有了她亲手提拔、只忠于中宫的人。
她数了数,这一版上属于她自己的红点,头一回比段、高两家的点都多。
这些红点,有的是像阿茶这样她一手带出来的,有的是这些年被两姓压着、怀才不遇的,还有的是看她办事公道主动靠过来的。
她们没有显赫的家族撑腰,唯一的指望就是中宫这位肯公道办事的皇后。
高升洁对着那一片红,提笔又在几处要紧的位置添了两个红点。六局的掌事,值夜的统领,管钥的女史,一处处都换上了她信得过、也立得住的人。
这张网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织起来的。从今往后,这后宫的地,她踩得越来越实。
高升洁握着笔,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紧绷了许久的肩放下了半分。
夜深时,段正淳那边差人送来一碗东西。
是一碗凉虾。大理街头常见的小食,米浆漏成小虾的模样,泡在红糖水里,镇着冰,清凉甘甜。
送东西的小内侍说,陛下晚膳用了这个,想着娘娘或许没尝过,让送一碗来。没有字条,也没有多余的话。
高升洁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冰凉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这熬了数日、满心火气的夜里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点躁。
甜里带着一点冰的冽,像他这个人,看着淡,细品却有回甘。一碗凉虾见了底,她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团火也跟着这口冰甜消了大半。
阿茶收拾碗盏时,高升洁忽然开口。
“阿茶,你记住。在这宫里,‘自己人’三个字是要自己挣的,不能靠别人给。”
阿茶一怔。
“娘家给的是娘家的,随时能收回去。夫家给的是夫家的,隔着一层肚皮。”高升洁望着案上那张盘式图,“唯有你自己一手一脚挣来的人、立住的理,才真正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阿茶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下了。
那只盛凉虾的冰盏是只白瓷小盏,莹润可爱。阿茶要拿去收库,高升洁却叫住了她。
“别收了。”高升洁说,“洗干净,搁我案头。”
阿茶洗净了那只冰盏,依言摆在案头。就摆在段正淳那把裁纸刀的旁边。一盏一刀,并在一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盏壁上还凝着一点冰水化了的痕,高升洁拿指腹擦了,擦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吹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