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巡天
沈界玄没有在乱石谷久留。
他太清楚,那道结丹灵识退去,只是暂时的。等他缓过气来,那长老必定带着更多人手,把这片荒原,围个水泄不通。
所以他必须走。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他绕回乱石谷,在那堆他杀过的追兵尸体旁,停了下来。
他蹲下去,把那些人的储物袋,一个一个解开。
里头有丹药,有灵石,有几卷写着字的玉简。他都不认得几样,只挑了一柄刀、一件披风、两块能点的火石。
其余的,他原样放了回去。
他不是来抢东西的。他是来看看,杀他的人,身上都带着些什么。
看完之后,他心里有了底——这些人的东西不值钱,他们来杀他,也不是为了钱。
那他们图什么?
他想了半宿,想明白了——图他体内那枚界根。
有人把消息卖了出去,卖了个好价。
这世上,最容易卖掉的,从来是别人的命。
他在乱石谷躲了三日,等身上的伤稍缓,便趁夜色,悄然离开,一路向南洲与邻洲交界处潜去。
他需要一个,连那些追兵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他选了南洲边陲一处濒临域壁的死地。
那里灵气枯竭得近乎死寂,方圆百里,不见人烟,连那些搜山的队伍,都很少踏足。
沈界玄在死地边缘,又换了一处更深更暗的废弃枯井,藏了进去,重新开始蛰伏修炼。
他的运气,似乎在这一刻,耗尽了大半。
那是他藏进枯井的第十天深夜。
他照例盘坐修炼,忽然丹田一寒——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磅礴到近乎浩瀚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笼罩了整片死地。
那股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结丹长老,都强了何止千百倍。
沈界玄浑身僵硬,连界力都差点维持不住。
他死死咬牙,将心神沉入洞天深处,把一切气息压到最低,几乎要让自己,活成一块真正的死物。
那股浩瀚的气息,缓缓扫过死地,仿佛在巡查什么。
许久,才缓缓散去。
沈界玄伏在枯井底部,一动不动,直到那股气息彻底消失,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隐约看见天边有一道裹在流光里的身影,一闪而逝。
域主巡天者。
他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会定期巡查诸天万域,看有没有人,触犯天道禁忌。
而那个结丹长老的灵识,那个“逆天之刺”的痕迹,恐怕已经顺着某种途径,传到了巡天者的耳中。
沈界玄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事情远比他想的,更加严重了。
他体内这枚界种,这块逆天而行的“界”路,不仅惊动了南洲那些宗门。
它惊动的,是整个诸天。
而他,只是一个从屠城里爬出来的、连筑基都算不上蝼蚁。
他望着天边那点将散未散的流光,眼底却没有一丝惧意。
反而,燃起了一团更沉、更冷的火。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我身上这条路,连你们,都这么忌惮。”
“那,就更不能,落在你们手里了。”
“你们越是怕,我越是要,走下去。”
“宗门也好,诸天也罢。”
“我沈界玄,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打算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敌人,不再只是南洲那些宗门。
是这片吃人的天,是整个诸天。
但他不怕。
他的命,是拿满城的血换回来的。
他要把它,用在最值当的地方。
巡天者出现后,沈界玄在枯井里,整整沉默了一夜。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他只是反反复复,在心底咀嚼着一个问题——
这片世道,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是青冥宗那样的宗门?还是那个连影子都看不见、却能扫过诸天的巡天者?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这片世道,是一个“局”。
局里有仙人,有宗门,有巡天者,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
而凡人,是局里被圈养的“养料”。
他沈界玄,原本也该是局里的一头养料。
可他偏偏,在局外,窥见了那块残碑,得了那枚界种,走上了一条与这整个局,都背道而驰的路。
这条路,被这个局,视为禁忌。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宁愿把他抹杀,也不愿让他走通。
沈界玄仰头望着那片高高在上的天,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
“你们怕这条路,我就把它走得更宽。”
“你们越是觉得凡人只能当养料,我就越要,让这世道看看——”
“凡人,也能自成一方世界。”
“凡人,也能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拉下神坛。”
那一夜,他曾对着天边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自己怕不怕。
因为他知道怕没有用。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巡天者,到底认不认得他这条路。
他反复回想那道灵识扫过荒原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确认”的意味。
可那道灵识,太浩瀚了,浩瀚到像整片天空压下来,让他根本无从分辨。
他只知道,他的界源、他的领域、他那根逆天之刺,已经惊动了这片世道最顶端的存在。
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继续走。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茧的手。
从前,这双手,还只会替娘劈柴、挑水。
如今,这双手,已经握得住刀,扛得下反噬,藏得住一个能篡改法则的领域。
他忽然想,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他今日的模样,会不会,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她那个连温饱都难的玄儿,活成了南洲死城里,唯一一个敢对诸天亮刀的人。
心疼的是,这条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黑。
他从一个连活命都难的凡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忽然,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
也许,他这条“界”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复仇。
也许,这片吃人的世道,需要一个,敢以自身为界、自立天地的人。
娘的死,满城的血,只是那个“契机”。
而他沈界玄,注定要成为那个,撼动这片世道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诸天也罢,天道也罢。”
“这条路,我沈界玄走到黑,也要走到底。”
那天夜里,他数了数身上的伤。
旧伤二十八道,新伤十一处。左肩那道最重,到现在一抬手还疼。
他把这些伤,一道一道,在心里过了个遍。哪一道是谁留下的,哪一道是在哪儿挨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恨这些伤。
他恨的是,留下这些伤的人,还好端端地,坐在高处。
他忽然想起那张画着山门的木片。他把它从贴身处摸出来,就着一点微光看。
上头那些线条,早被他摸得发亮。
他把它重新贴回心口。
“还差一点。”
“再磨一磨,就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完,他站起来,把那件捡来的披风裹上。
披风有点短,盖不住他的手腕。
他不在意。
他从来不是靠一件披风,活下来的。
他靠着石壁,闭了闭眼。
洞外那点天光,已经灰白了。
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他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不怕慢。
他闭上眼,重新沉入洞天。
枯井深处,黑暗如潮。
而那个少年,正拿自己当一方天地,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个人磨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