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初伐
沈界玄没有再等。
界域成形之后,他体内的界土已长开数百里,界力凝实如铁。他知道,再等下去,界相反噬只会越来越重,而那些人对他“界源”的搜寻,也只会越来越紧。
所以他动手了。
动手之前,他把白砚辞留在谷里,只说了一句:“我要是三天没回来,你就往北走,别等我。”
白砚辞没吭声。
等沈界玄走出老远,那少年才在后头喊了一句:
“我等你三天。三天不到,我就去找你。”
沈界玄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走出去很远,他才听见身后那声“我等你”,被风刮散了。
他要在他们摸到他的藏身处之前,先给这些人,放一点血。
他挑中的第一个目标,是一支定期往山腹祭坛押送凡人的巡山队。
这支巡山队,一共七人,修为最高的,是那个曾被他远远见过的灰袍老者——筑基初期的长老,手下六名炼气期弟子。每到押送日,他们便从周边村镇,像赶牲口一样,押着一批凡人,走那条隐蔽的山道,送进山腹。
他特意挑上这支队伍,是因为它人数不多,实力有限,又是这些宗门腌臜勾当里最见不得光的一环。
他要动,就动它最疼、又最难张扬的那块肉。
今天,就是押送日。
入夜,沈界玄提前潜到山道必经的一处峡谷,伏在崖壁暗处,收敛了全部气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把自己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几乎停在了喉间。
月上中天。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来了。
沈界玄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等着那支队伍,一步步走进峡谷,走进他布下的杀局。他数着脚步声,数着人头,等那灰袍老者走过他脚下的崖壁,等整支队伍,都进了峡谷最深处、最狭窄的那一段。
然后,他才动了。
灰袍老者走在最前,神色倨傲。六名弟子押着十几名凡人,鱼贯而入。
就在队伍行进到峡谷最深处、最狭窄处的那一刻——
沈界玄动了手。
他整个人从崖壁暗处暴起,如一头猎食的孤狼,无声无息地扑向队伍末尾的一名弟子!
那名弟子毫无防备,只觉后颈一凉,一道幽蓝的界力之刺,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扑倒在地。
“谁——?!”
灰袍老者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他话音未落,沈界玄已经扑向下一个目标。他身形极快,在幽蓝界力的加持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第二名、第三名弟子,接二连三,被他一击毙命!
峡谷里,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些被押送的凡人,吓得抱成一团,瘫在地上,抖成一团。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道幽蓝的光,像一柄无形的刀,收割着那些仙人的命。
“好胆!”
灰袍老者怒喝一声,筑基期的法力轰然爆发,一掌朝沈界玄拍来!
沈界玄不退反进,周身界力暴涨,凝成一层无形的界壁,硬生生扛下那一掌!
轰——!
气浪炸开,碎石飞溅。沈界玄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嘴角溢出血来。
但他没有倒。
他借着那股反震之力,一个翻滚,重新稳住身形,抬头,冷冷盯着那灰袍老者。
灰袍老者瞳孔微缩,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你……你这股力量,不是灵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界玄抹去嘴角的血,没答话。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十几名早已吓得瘫软、却因为这场突变而捡回一条命的凡人,又看了一眼那灰袍老者。
他没有恋战。
他今夜的目的是“放血”、是“立威”、是告诉那些人——有人在暗中,对他们动手了。
他反手,将一枚从死尸身上搜出的宗门令牌,钉在崖壁上,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灰袍老者,转身,头也不回,隐入茫茫夜色。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
黑暗里,只留下他一句话,冷得像淬了冰:
“南洲,不是你们的养料场。”
“那些被你们抽干本源的凡人,记着你们。”
“早晚有一天,有人会替他们——上门讨债。”
灰袍老者站在原地,看着崖壁上那枚令牌,又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
但他隐隐觉得,这些人,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祸。
夜风拂过峡谷。
那些被押送的凡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死灰中,重新亮了起来。
有人哆嗦着,对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有人低声啜泣,却不再是绝望的哭,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又惊又怕的哭。
他们不认识那个少年。
但他们记住了那道幽蓝的光,记住了那句“上门讨债”。
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第一次,有人替他们,动了刀。
沈界玄没有走远。
他在峡谷上方的一处山坳里,伏了一整夜,静静看着灰袍老者带着残余的弟子,收拢尸体,连夜赶回宗门。
他看清了灰袍老者踉跄的背影,看清了那枚令牌被拔走时的样子。
他知道,从今夜起,那些人会开始疯了一样地搜他。
他不在乎。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趴在水沟里、等着被抽干本源的少年了。他体内那枚界种,那片焦土,那柄磨了快三年的刀,都在等着这一刻。
他缓缓收回目光起身,隐入茫茫夜色。
天边,泛起一丝死灰色的亮光。
他朝山洞的方向,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要在那场暴风雨里,把这吃人的世道,连同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一起掀翻。
回到山洞,沈界玄没有立刻休息。
他在黑暗里,盘坐了一整夜,把这一战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杀了三人,放了一枚令牌,留了一句话。
这一战,他要的不是杀人。
他是在试刀。
试试自己这三年来,到底磨出了多少火候;试试那些人对“界源”的搜查,到底有多严密;试试这片世道,对那只敢对仙人动手的蝼蚁,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他必须知道这些。
因为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赌在这些判断上。
天,慢慢亮了。
沈界玄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他起身,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躲在暗处、无人知晓的乞儿了。
他是在诸天眼皮底下,杀了一支押送队的“逆贼”。
整个南洲,都会开始搜他。
那一夜,他把押送队的三十七个人,全留在了山谷里。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杂役,专管给牲口添草。沈界玄的刀架到他脖子上时,他抖得站都站不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他不是青冥宗的人,是他娘把他抵了债,才被卖进来的。
沈界玄看了他很久。
“走吧。”
“往北走,别回头。”
那杂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没几步,又回头跪下磕了个头,才钻进林子。
沈界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是心软。
他只是不想变成,那种把人当牲口的人。
那一夜,山谷里那道瘦小的脚印,一直往北。
路上,没有人拦他。
而他要在那场风暴里,活下去变强然后——一刀,掀翻那座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