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藏匿
搜山,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追兵把这一带翻了个底朝天。一队队弟子带着猎犬,顺着山林、河谷、村落,一寸一寸地搜,像梳子一样,把每一片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刮了一遍。
山道上的关卡,一夜之间多了一倍。连那些世代打猎的猎户,都被盘查得叫苦不迭。可任凭他们如何拉网,那个敢杀得押送队七零八落的“逆贼”,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露过一丝痕迹。
沈界玄,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着。
他找的地方,是禁山最深处的一道石缝。
石缝窄,只能侧着身进去。他钻进去,用碎石和枯枝把口子掩上。缝里黑,潮,常年渗水,坐久了,膝盖以下都是凉的。
他一躲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把那条被灵识扫伤过的腿,一寸一寸正了过来。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咬住刀鞘。刀鞘上,很快多了一圈牙印。
他不急。
他知道,急的是那些搜山的人。
禁山里有毒瘴,有野蜂,有他这半个月啃剩下的野果核。
而追兵在山上,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越找不到,越要搜;越搜,越要在山上过夜;越在山上过夜,就越要死人。
那半个月里,自己折在瘴气里的追兵,就有九个。
沈界玄一个都没动手。
他不进城,不上官道,把自己,彻底钉进南洲最深处那片连猎户都鲜少踏足的禁山里。那里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常年不见天日,连鸟兽都绝了迹。
他白天藏在废弃的树洞里,夜里才敢出来,寻些野果、饮几口山泉。他把界力压到最低,让界壁在周身若隐若现,把自己活成一块真正的、不会呼吸的石头。
有一回,他掏了一窝野蜂的蜜,被蜇得半边脸肿了起来。
那一点甜,他嚼了很久。
一个月下来,他瘦得颧骨突起,浑身是伤。可他眼底那团火,却越烧越沉。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片焦土,正在这片绝境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长起来。
那片曾经只有方圆两三百里的焦土,如今已扩张到近千里。山川纵横,河道交错,甚至在一些低洼的谷底,凝出了浅浅的水泽。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粒当初顶开焦土、颤巍巍探出头的嫩芽,已经长成了一株半人高的小树。
青翠的枝叶,在焦黑的荒土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枝叶伸到哪里,那片焦土就跟着活到哪里。
那片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地,第一次,有了活物的气息。
沈界玄蹲在一株枯树后,嚼着半颗发苦的野果,反复将心神沉入体内,感应着那株小树。
他能感觉到,每当他与界种共鸣、吸纳界力,那株小树,就微微颤动,像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而那些被他扛下的、满城凡人的悲鸣,也仿佛顺着那株小树的根系,渗进了这片焦土深处,化作了它生长的养分。
他说不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隐隐有种直觉——那片焦土,比他想的,活得要紧。
而那片焦土的心,就是那株小树。
他闭上眼,在心底对着那株小树,轻声说:
“你好好长。”
“你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我就能用它,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话音落下,那株小树的枝叶,仿佛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远处,隐隐传来猎犬的吠叫,和搜山队压低的脚步声。
他侧耳听了听,判断出方向,才往石缝更深处挪了半尺。
沈界玄没有挪动。
他把自己重新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成了一线。
他知道,搜山的人迟早会怕。
搜得越久,一无所获,那份怕,就越沉。
而他活着一天,这份怕,就压在他们头上一天。
活到他能一刀,劈开这片天的那一天。
他曾经以为,复仇的路,很长很长。
可如今,他站在禁山的阴影里,望着南洲的方向,忽然觉得,那条路,比他想象中,近了许多。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趴在水沟里、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去的少年了。
他身体里,已经装下了一片在长的天地。
他手里,有了一柄正在磨亮的刀。
他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他一刀出鞘,就再也收不回来的时机。
风,穿过禁山,卷起满地落叶。
那个单薄的少年,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可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因为他知道,那一天,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藏得住一时。
但他迟早,要走出这片阴影,让整片诸天,都记住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那张山门图还在。
木片被他贴身焐了三年,边角都软了,可上头的线条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就着一点天光看了一遍,又贴了回去。
——快了。
他把木片贴回去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口炸碎的丹炉。
丹炉碎的那一夜,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仇,全报完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第一炉。
那个月里,沈界玄其实做了很多事。
他没有一味地躲。
他借着界壁敛息,一次次潜到禁山边缘,远远地观察追兵搜山的动静。他看清了那些巡山弟子的配刀、修为、甚至走路的习惯。他看清了他们在山道设卡的规律,看清了那些关卡最薄弱的时候,是换岗的那一炷香。
他甚至偷偷摸到过追兵外围一座哨卡,在夜色里,蹲了整整一夜,把守哨弟子的交班时辰、换岗路径,一丝不差地,记进了脑子里。
他不打草惊蛇。
有一夜,他伏在一处坡后的乱草里,看着两个巡山弟子坐在卡子上打盹。
他离他们,不到五丈。
他数了数自己的界力——够。
可他没有动。
他蹲在那儿,静静地看那两个人,从头看到尾。他们换了几次姿势,哪一个起夜,哪一个打呼,他都记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退走了。
不是不能杀。
是这两个人,还不值得他出这一次手。
他只是像一头耐心的孤狼,围着那座庞大的猎场,一圈一圈地转,把猎物的每一根骨头,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也曾在某个雨夜,远远地,看见过那道熟悉的青纹道袍。
那是追兵里的一位长老,带着几个弟子,从营地出来,往南洲边陲的方向去了。
沈界玄伏在暗处,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它消失在雨幕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冲上去。
他知道,那长老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那些追兵,是那座压在人头顶的天,是这整片吃人的世道。
他不急。
这一个月里,他也一遍遍地,问过自己——
娘临死前,对着他的方向,笑了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琢磨了很久,总算琢磨透了。
那不是让他别怕。
那是娘在用最后的气力告诉他:娘这一辈子,没能护住他;但娘希望他,能替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路再难,也要走。债再重,也要背。天再大,也要跟它顶到底。
娘也认。
因为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善良换不来活路。
只有活着,只有变强,才有把那些欠债的人,一笔一笔,讨回来的那一天——那才是对娘最好的交代。
沈界玄把拳头攥得死紧。
他望着南洲的方向,眼底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娘。你放心。”
“我活着。”
“而且,我很快,就要让那些抽干你本源的人,付出代价了。”
他转身,重新隐入禁山的阴影。
焦土深处的苗,就在这点微光里慢慢拔高。
而他,正在等待着,那个能让他一刀出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