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台矗立于万顷灵湖中央。高台以整块上古白玉凿成，层层叠叠向上延展，方圆千里都能望见它巍峨的轮廓。台基之下灵湖碧波荡漾，氤氲着浓郁灵气，无数仙鹤灵禽盘旋往来。
苏清霄一行在芦花湾靠岸后，走陆路进了青岩渡。外事堂的幌子支在码头边上，挂了三天，接了两单散修的丹药活计，顺便把卫阵师的底摸清了。那老头果然脾气古怪，天衍仙宗借他地方开论道会，他提了三个条件：不许动他阵基，不许带兵上台，不许在他地盘上杀人。凌虚子捏着鼻子全答应了。谢临渊从卫阵师徒弟嘴里套出话来，说老头私下抱怨过“天衍那帮人往台底下塞东西，当我看不见”。苏清霄听完没吭声，心里有了数。
论道会当日，湖面上密密麻麻停满各式灵舟，长空遁光络绎不绝。中洲大小宗门、散修高手、隐世修士接踵而至。高台分三层，顶层主论道台留给天衍仙宗和一流宗门，中层给二流宗门，下层和环湖看台给散修和慕名而来的闲人。
苏清霄的玄色飞舟落在环湖云坪。飞舟刚落地，目光便如潮水般涌来。一路从落星海洲闯到中洲，金丹挫半步元婴、破苍澜关的名号早传遍了，几乎所有人都认得那身白衣。
“是苏清霄！她真的敢来！”
“果然是她。生得这般绝色，怎么会是身负墟界邪力的神族余孽？”
“容貌做不得准。凌虚老祖亲口所言，她掠夺神源、残害正道修士，周衍师兄便折在她手里！”
议论声此起彼伏。几道身影从人群中踏出拦在石桥路口，为首一个青衫老者，青阳宗金丹长老，素来唯天衍仙宗马首是瞻。他按住腰间长剑：“苏清霄，此地乃是望仙台论道盛会，正道修士聚议之地。你身负邪脉，手上沾染正道修士鲜血，不配踏上台面！速速退去，免得我们出手镇杀！”
身后十余名修士法器灵光隐隐亮起，形成合围之势。谢临渊上前半步，龙威压而不发：“论道大会传檄天下，言邀四方修士共论大道，不曾写明禁止苏阁主赴会。你们凭什么拦阻？莫非天衍仙宗所谓论道，只许他们开口，不许旁人辩白？”
“诡辩！”青阳长老冷哼，“凌虚老祖已经拿出证据，你神族一脉本就是墟界祸根，当年上古大战便是你们引魔物入侵！”
“证据？”苏清霄抬眸，声音清泠穿透嘈杂，“天衍仙宗单方面的说辞便算证据？周衍带队在断魂云峡设伏截杀我等，四名被俘修士此刻就在舟上。若是你们口中的正道光明磊落，为何不敢让我登台当众对质？”
这话一出，环湖不少修士神色微动。有心思清明的散修本就觉得蹊跷——若苏清霄真是邪祟，何必一路奔赴望仙台自投罗网？
青阳长老被问得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巧言蛊惑！诸位同道不要被她骗了！神族最擅长惑人心神！”他话音刚落又有两名依附天衍的宗门长老上前助阵，三人鼎足而立，三道金丹威压一同压向苏清霄。
“想要动手？”三名清霄阁弟子立刻上前分列苏清霄身侧，法器蓄势。
苏清霄抬手拦住弟子，没有拔剑，目光扫过围观修士高声道：“我苏清霄今日来望仙台不是来私斗。你们若执意在此动手，便是破坏论道盛会、私起杀伐，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她的声音裹着一丝神丹道韵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不少修士纷纷迟疑，私下低声交谈。“她说得没错，盛会之前私斗坏了规矩。”“天衍仙宗要是有理，为什么不敢让她上台说话？”“别是里面真有隐情？”
人群里的动摇让青阳长老心头一急，却不敢贸然出手——率先动手理亏的便是他们。
僵持之际，一道温润苍老的声音自望仙台顶层飘下：“青阳道友，稍安勿躁。”众人抬首，一名月白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凭栏而立，正是天衍仙宗宗主玄阳真人，元婴修士。他目光遥遥落在苏清霄身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冰冷：“苏清霄既然远道而来一心辩理，我天衍仙宗又何必拒人于门外。石桥通路敞开，请苏阁主登台便是。”
这话听似大度，实则暗藏机锋。当众应允落一个坦荡之名，等下拿出手段将她定罪，天下修士便再无质疑。
青阳长老一愣，不甘心地侧身让开石桥，临走前冷冷瞥了苏清霄一眼。
苏清霄看向高台之上的玄阳真人，唇角没有半分笑意。她看得明白，这是对方布好的局，等着她一步步走上高台落入万千目光之下的杀局。“多谢宗主成全。”她淡淡回了一句，转身对谢临渊低声吩咐，“你带三名弟子押俘虏守在中层看台。我独自登顶层论道台。一旦事态有变，不必管我，先护住人证。”
谢临渊眉头微蹙：“顶层至少两名元婴坐镇，你一人……”
“人多反而束手束脚。他们要的是当众审判我，我便一个人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掀翻他们千年的谎言。你守住人证就是我最大的依仗。”苏清霄轻轻摇头。
谢临渊凝视她片刻，缓缓颔首：“万事小心。撑不住不必硬扛，我第一时间接应。”
苏清霄微微点头，白衣拂过青石桥面，独自从石桥之上缓步朝望仙台顶层走去。灵湖两岸数万修士的目光全部汇聚在那一道孤挺的白衣身影上。走到半途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桥栏杆——栏杆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阵纹，是卫阵师的手笔，跟天衍仙宗惯用的阵纹路数截然不同。老头果然留了后手。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高台顶层，玄阳真人端坐主位一侧，凌虚子立于他身侧，面色阴寒。台下前排坐着十几位一流宗门的长老和掌门，有天衍的附庸，也有几个面色淡然的中立宗门代表，明摆着是来看热闹的。
苏清霄踏上顶层白玉台面，白衣在湖风中猎猎作响。她目光扫过全场，在凌虚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朝玄阳真人微微拱手：“天衍仙宗宗主在上，清霄阁苏清霄应檄而来。”
玄阳真人抬手虚扶，笑意温和：“苏阁主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论道，不论出身，只论是非。凌虚长老日前在沉神秘境与苏阁主交手，回来之后说了不少话。老夫想着，这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为好。凌虚长老，你先讲。”
凌虚子从宗主身侧迈步而出，面向台下数万修士，声音洪亮：“诸位同道！此女苏清霄，乃上古神族余孽，身负墟界邪脉。沉神秘境之中，她以邪力掠夺神源、击伤老夫，又伙同龙族余孽截杀我宗门弟子。周衍至今下落不明，多半已遭其毒手！如此邪祟，若不剪除，中洲仙域永无宁日！”
台下顿时哗然。苏清霄没有急着开口，等嘈杂声渐渐平息了才抬起手，朝中层看台方向招了一下。
谢临渊会意，提溜着被封了修为的周衍走上顶层。周衍脸色蜡黄，道袍破烂，被谢临渊往台前一推，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凌虚子脸色骤变，嘴张开又闭上，半天没挤出话来。
苏清霄看着他的表情，声音平静：“凌虚长老方才说周衍下落不明、多半遭我毒手。那他怎么活生生站在这儿？要不要让他自己说说，断魂云峡那一场截杀，是谁派的？”
